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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内容

爱上假面助理 BY APPLE

字体: 小 中 大 | 打印 发表于: 2008-9-22 15:13    作者: 日月星    来源: 同盟网络



出版社      龙马文化      
小说系列       单行本
系 列     迴梦103     
男主角     吴浩,林伯勋
书号(ISBN)         
出版日期     2008-02-25

文案:

  喧嚣的城市,繁华下面是暗潮汹涌。

  只是因为长相酷似,孤儿吴浩一夜之间被卷入豪门继承的漩涡,

  慈祥的奶奶,温柔的管家,光明的前途,

  万般宠爱之下的是林家三代单传的林少哲,集团唯一继承人。

  而他,却只是一个棋子,一个心怀不满的养子用来争夺家产的工具。

  卑微地爱着他,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看着他,努力地演戏到底,

  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所有,

  只是为了他最初的一个拥抱,

  只是为了他唇边闪现的一缕笑,

  只是因为他曾经给过自己短暂的温暖。

  无数次地想过结束的一天,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

  「少哲......」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上,低沉地告诉他,

  「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补偿给你......」

  原来,我不是爱得最深的那一个......


  楔子

  如果经过一天的工作,又刚从拥挤的公车上下来,一身疲惫,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的你,在廉租屋门口遇见两个黑衣墨镜男人毕恭毕敬地叫你『少爷』,你会是什么表情?

  吴浩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因为他已经累得连脑子都放弃思考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两个身高超过他一头的男子,表情严肃恳切,实在是不像在开玩笑,然而看他们身上的装束,连墨镜都比他这一身的西装看着气派,又实在像是在开玩笑。

  维持着呆滞的表情过了足足一分钟,吴浩第一个动作是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自己身后有没有人,虽然通向阁楼狭小的楼梯是不足以再站下一个人的,但是他还是这么做了。

  身后无人,左边,右边,都没有人。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语气十分恭敬客气:「请问......你们找谁?」

  「少爷,我们来接您回家。」左边的男人有些激动,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离家出走这几个月,大家都急坏了,快跟我们回去吧,车就停在楼下。」

  吴浩知道,上楼之前他就看见小区停了一辆非常气派,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只是没想到这居然还跟他有关系。

  「那个......麻烦您......」他苦笑了一下,继续小心翼翼地说,「能把墨镜摘下来吗?」

  说话的男子立刻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锐利的眼。

  不像是近视眼啊......吴浩嘀咕着,稍微凑近了一点:「麻烦您......看看清楚,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就算阁楼的采光不好,这下他也该看清楚了吧......

  「怎么可能!」男人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我在林家已经五年了,怎么可能认不得少爷......您又在任性了,从前就经常这样,经常让我们这些保镖为难,但是这次事情有些过了啊,少爷,您就别玩了,快跟我们回去吧。」

  说着他竟然伸手来拉吴浩的胳膊,把吴浩吓了一跳,立刻向后跳了一步,警惕地看着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人,脑子里几千个念头飞快地闪过:是骗局?是玩笑?还是要把自己带走去卖器官......

  「如果我不跟你们走,你们会怎样?」他害怕地问,可恶,两个人吃什么吃得这么高大啊,如果他们动粗......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好心报警?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彼此都可以看见脸上的无奈:「我们当然不能对少爷做什么......」

  「那就好。」吴浩立刻松了一口气,从他们中间的空隙谨慎地走了过去,掏出钥匙开门,「你们哪里来的回哪里去,我不是你们的少爷,更不可能跟你们走......别站在门口挡路了,小心我报警。」

  关上门的瞬间,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心还在乱跳,紧张中听见两个人的对话:「标哥现在怎么办?」

  「没办法了,向伯勋少爷汇报一下吧。」

最新回复

  • 日月星 (2008-9-22 15:16:20)

      第一章

      吴浩,男,二十三岁,身家清白,这二十三年简单得一目了然:襁褓之中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在孤儿院长大,十六岁开始做兼职,十八岁的时候考上了本市一所大学,勤工俭学完成了学业,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找到了一个赚钱不多的文员职位。一直到今天为止,他的生活都是平静的,毫无波澜的。

      每天早上起床,坐公车去公司,为了省钱早饭是不吃的,中饭在公司有工作餐,虽然不算丰盛也可以吃得很饱,下午五点半点下班,回到家差不多七点,煮点稀饭就算晚饭,饭后洗洗衣服整理一下房间,看看电视就到了睡觉时间。

      但是今天,忽然有两个人站到了他这间廉租屋门口,很恭敬地叫他『少爷』

      曾经有那么几秒钟,吴浩以为自己童年时的梦想终于成真了,孤儿院的孩子们,无不盼望着有个富足的平稳的家庭来领养自己,或者......有些不甘寂寞的,还会很天真地盼望着『我父母当年把我抛弃是有苦衷的,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接我。』,当然,虽然年龄的增长,两种梦想都渐渐消失了,可......也许真的会有奇迹出现吧?

      这么想着,他摇了摇头,一口一口喝着寡淡的粥,奇迹果然是不会出现的,他们说了,那位『少爷』没有失踪二十三年......而只是离家出走了几个月......

      那怎么会是自己呢?只是长得像而已吧?

      他喝下最后一口粥的时候,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住在楼下的房东,是另外的人,踩得木板嘎吱嘎吱地响,让吴浩一下子担心起来楼梯会不会塌,那他明天可怎么下去。

      门,一下子被人推开了,连敲门都省了。

      吴浩来不及生气,来者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就像凭空多了一面墙,就算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还是感到一种压抑的感觉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让他胆怯又心虚,更何况他从来就是个懦弱的人,此刻连质问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惊愕地瞪大了眼,捧着空碗缩起了身子,喃喃地问:「有什么事......」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扫过房间,用木板搭出来的阁楼房间并不大,放了一张床,一张矮脚桌和一把椅子就快满了,只用木板在墙上订了两排架子放一些杂物,此刻在他的目光扫视下,吴浩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咳嗽一声,架子上的东西就会摄于对方的淫威,劈里啪啦地掉满一地。

      他没有说话,倒是一个似曾相似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地提醒:「伯勋少爷,您看......」

      「我会处理,你们到楼下车里等。」他开口了,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一种独断专行惯了的命令口气,让一向习惯于听从命令的吴浩浑身都颤抖起来。

      答应了一声,两个男人踩着楼梯摇摇晃晃地下去了,直到脚步声远去,再也听不见的时候,来人才移步进了门。

      房间不大,他关上门,走了两步之后,已经来到了吴浩面前,吴浩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脸,目光平视处,是看上去很高级的咖啡色西装,和自己上班穿的西服没法比......一定很贵很贵......

      他正在胡思乱想,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毫不客气地抬起了他的脸,出于本能他意图挣扎,那几根手指却加大了力度,下巴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再也不敢乱动。

      这是个五官端正的男人,宽额浓眉,目光深邃,整个人高贵又斯文,看起来不像是随便闯入别人家里的那种......可是真的好疼啊......他要干什么......

      吴浩疼得皱起眉头,微弱地问:「先生......能不能先放开我......」

      他注视吴浩的时间远比吴浩看他的时间长,就差凑过来把吴浩脸上每一条纹路都看清楚,不过,手指放松了少许,不是那么疼了。

      「很像。」过了很久,他才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放手,后退了一步。

      「像什么?」吴浩不由自主地揉着下巴,千万不要留下痕迹啊,不然明天自己还怎么上班。

      「像林家的少爷。」男人简单地说,低头看着他,「林少哲。」

      「哦。」吴浩依旧活动着下巴。

      「林家三代单传的独生子,广益集团的唯一法定继承人,林少哲。」男人的目光落在吴浩的公事包上,淡淡地一笑,「你一定没听过他的名字,但你不可能没听说过广益集团吧?」

      吴浩尴尬地笑了一下:「呃......我没有那么无知......」

      事实上他刚才是被吓呆了才没有尖叫起来,本市最大的房地产开放商,地区最大的连锁酒店经营集团,本地最大的航运公司,辐射到邻近地区的轻工业贸易网路,衣服鞋子玩具塑胶加工......这些密密麻麻的产业,其实都属于广益集团,一个低调的豪门,八卦杂志上从来不出现,只有财经杂志上偶然会见到当家人的庐山真面目:一个面容和蔼的中年男子。

      只是,自己真的长得像那个林少爷吗?那么......吴浩脑子飞速地转起来,他来找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今天下午的男人好像说少爷离家出走了......

      「我......我可以说话吗?」他小声地问,目光谨慎地打量着来人,害怕自己会突然惹怒对方,这是他从幼年时期为了自保就养成的察言观色的习惯。

      「说。」

      吴浩吞了口唾沫,遗憾地开了口:「我真的不是他......你看,我住在这里已经有八个月了,而且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我的身份证,大学毕业证书,中学毕业证书,小学毕业证书......还有孤儿院的档案,你随便一查就知道,我不是林少爷。」

      「我当然知道。」男人冷淡地说,仅仅站在那里不动的架势就让吴浩心慌意乱:「你知道......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男人不回答,目光再次扫视过狭小的房间,不知怎么的,在他面前,吴浩始终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尤其是自己刚下班,房间乱糟糟的,外套倒是挂好了,可是换下来的衣服就这么零乱地堆在床上,桌上叠着高高的书,笔和纸到处都是,还有一个沾着米粒的锅......他会不会看到我的袜子上破了一个洞......

      就在他悄悄地把大脚趾蜷起来以便让袜子上露出脚趾的洞尽量不那么引人注意的时候,男人突兀地开了口:「你要多少钱?」

      「什么?」吴浩一惊,钱字对他来说,可是很敏感的,从小到大,他最缺的,最渴望的,最头痛的,就是这个万恶的『钱』字。

      男人微微欠身,低头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雇你做事,你开个价码。」

      「我......我我我......」吴浩差点把手中的碗给扔掉,手忙脚乱之下还结巴了起来,『我』了半天,才开口说:「我现在的薪水是每月一千八......」

      「很好,我给你三百万。」男人干脆地说,直起了身子,「你替我做一件事。」

      「做......什么事......」吴浩小声地问,但心里有个恐惧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响亮......他想,他大概明白对方会要自己做什么事了。

      「从现在起,你就是林少哲。」他用一种不容人拒绝的语调说,「什么时候停止,由我说了算。」

      「你让我去假扮林家少爷?」吴浩不不能相信地看着他,喃喃地说,「你疯了......我是个穷人!我不会演戏!马上就会穿帮的,再说......再说你为什么要我假扮另外一个人?他不是离家出走了吗?那你找到他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要我假扮?」

      再次向他俯下身来,男人英俊的脸上带着恶魔般的微笑,从容优雅地低语:「谁说我要找到他?」

      很可怕!吴浩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他已经记不清梦到了什么,就只模糊地记得有一个人看着自己,说的什么也不记得,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冷让他恐惧异常......真可怕,小时候挨打挨饿被关小黑屋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裹紧松软的被子,他满足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好舒服......真不想起床啊......虽然今天还要去公司看自己上司那张讨厌的胖脸......还要承受他的吆五喝六,但是生活嘛,还不就是这么一回事......有起床前的这几分钟,他就觉得很满足了......

      「起床。」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就起就起......哇!」吴浩刚含糊地答应了两句忽然反应过来,猛地睁开眼睛,正好看见一张让他害怕的脸,尖叫着就跳了起来,向床里面缩去:「你......你是谁......」

      这是什么地方?他迷惑地环顾四周,身下是宽大的双人床,蓝白色的被套,房间又大又明亮,玻璃窗外太阳正升起,白色窗帘徐徐飘动着,带来一股草木的清香,家具不多,但摆设得很雅致大方,要他来评论,就是『有品味』

      但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应该在自己每月花八百租的阁楼里醒来,身下是单薄的褥子,小窗口透进一点阳光,而他更没时间在左顾右盼,这个时候已经是他刷牙洗脸准备出门挤公车的时候了,为什么他会在这么舒服的一张床上,床边还站着这个让他害怕的男人?

      「你记性不太好嘛,少哲?」这次男人没有穿西装,白色衬衫,灰色西裤,带有几分随意地解开了第一颗扣子,双手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唇角一挑,似笑非笑地说,「我是你的义兄,林伯勋,昨天晚上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吗?」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吴浩抱着头想了起来,昨天晚上他的确和这个男人见了面,他还提出一个让自己差点就不能拒绝的要求:三百万换自己来扮演林少哲一段时间。而据自己的记忆,我是拒绝他了啊!为什么自己还会在这个地方?

      「醒了就快起床,十五分钟后在楼下餐厅,我会从吃饭开始教你,怎样成为林少哲。」林伯勋说完转身就走,「我们的时间不多,奶奶已经听阿标说你被找到了。任性这样的理由撑不了多久,她一定会要求尽快见你的。」

      「等一下!」眼看林伯勋已经走到了门口,吴浩鼓起勇气叫了起来,抓着被子,苦恼地皱起眉头:「那个......我......」

      一手放在门把手上,林伯勋带着微微的不耐烦,回头看他:「怎么?想反悔?」

      「我根本就没有答应过吧?」吴浩胆怯但是坚决地反问,「林先生......我很感谢你的一番美意,但是我......我......这样欺骗别人的事情,我做不到......」

      「三百万。」

      「不是钱的问题!」吴浩发急地说。

      「我不会再加价的,你就值这么多。」林伯勋平静地说,「下楼,我在餐厅等你。」

      吴浩被他的气势给压倒了,哑口无言地看着他离开,坐在床上好一会才醒悟过来,急忙跳下床,光着脚就跑进浴室刷牙洗脸,出来的时候床铺已经被整理好了,一套衣服放在那里,内衣和袜子一应俱全,都是新的,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有钱人还真是好啊,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他一边系着扣子一边想,三百万,三百万......这个数目没有让他震惊,是因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底线,他可能会为三千块的额外奖金激动得睡不着觉,但是三百万啊......他根本不明白这到底代表着什么,是说自己可以租一间更好的房子了吗?或者不用跟人合租,可以自己有自己的整整一套房间?还是自己已经可以买房了呢?

      他摇了摇头,让自己放弃胡思乱想,不行,这太疯狂了,自己不可能去假扮另外一个人,现在就下去,跟那个林伯勋说清楚吧。

      吴浩站在楼梯口张望了一会,不确定地向着左手边光线更明亮一点的地方走去,却被人从后面叫住:「这边,那边是客厅。」

      「哦......」尴尬地应了一声,吴浩顺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餐厅也很大,林伯勋坐在桌边正在看报纸,头都不抬地指着面前的椅子:「坐。」

      吴浩拘谨地坐了下来,面前是烤得喷香的面包片,果酱盘,黄油盒,牛奶,煎香肠,荷包蛋,熏肉,三明治......满满地摆了一桌子,他的肚子忽然就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吃吧,都是你最喜欢的。」林伯勋仍然在看报纸,声音里带着冷淡,「家里一般都是中餐,可是你更偏好西式,就连夜宵也喜欢吃青瓜三明治,荷包蛋喜欢吃糖心的,单面熟,偏爱加黑胡椒的调味汁,不喜欢奶酪,除了甜点之外。」

      「其实......我也喜欢早上喝点稀饭。」吴浩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美食,从来都不吃早餐的他,胃并不好,热热的稀饭暖胃又舒服,早上喝一碗是再好不过了,虽然面前的美食很吸引他,但是以后要天天吃这个吗?

      林伯勋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看了他一眼:「不,你就喜欢吃这些。」

      听出他话中明显的蔑视意味,吴浩难堪地低下头,却没有勇气反驳,他明明决定不拿这个人的三百万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听他的?不是应该站起来就走吗?可是......他不敢......

      静默了几分钟,林伯勋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吃啊,怎么不吃?」

      虽然很想说『谁要吃你的东西』之类之类气壮山河的狠话的,但一贯服从的吴浩第一反应就是听从地拿起了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烤得恰到好处,外面焦脆里面松软,带着浓浓的麦香,他几乎是用吞的把一片给吃了下去,想都不想地去拿第二片。

      第二片也吞下肚的时候,他发现林伯勋已经不再看报纸了,正在看着他,下意识地抹抹嘴角,吴浩在担心是不是自己脸上沾了面包屑了?

      「你应该是不会这么吃面包的。」林伯勋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第三片,亲自动手抹上了一层果酱,重新递给他,「牛奶还是橙汁?」

      「啊......」吴浩傻乎乎地看着他,一直都是被生冷地对待着,林伯勋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还真是让他吃惊。

      耸耸肩,林伯勋给他倒了一杯橙汁,微微地叹了口气:「看你这个迟钝的样子,我怎么带你回家啊。」

      嘴里正咬着一半面包,吴浩的眼睛陡然睁大,黑亮的瞳仁看着他,急切地想要拒绝,出于习惯还是把食物咽了下去才喘着气说:「林先生,我......我刚才已经拒绝了你的要求!」

      「是吗?」林伯勋不以为意地说,「我怎么没听见?」

      「那我现在再说一遍,我不会去骗人的,对于你要我假扮林家少爷的事,我拒绝。」吴浩瞪着眼睛说得正气凛然,「欺骗是不好的,你不能这么做。」

      他的话对林伯勋一丝作用都没有,后者喝着咖啡,重新拿起报纸看了起来,甚至不看他一眼,淡然地说:「你愿意放弃三百万的酬劳?我不是让你干什么危险的事,只是回到家里,在一个老太太面前叫奶奶,被一大群佣人服侍着过一段日子而已,放心,本家的条件比这里要好,你一根手指头都不用动,而且你是少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你不愿意?」

      「我......不想骗人......」

      「最多半年而已,然后你可以拿着三百万,离开这个城市也好,继续留下来也好,找个工作,或者自己做点小生意,买个房子,和喜欢的女孩子结婚......一切顺理成章,肯定会比你现在生活得要好,你不愿意吗?」林伯勋悠然地说,「你想回到你那个小阁楼里?风吹日晒,冬冷夏热,每天像狗一样累得要死要活,回家就吃点稀饭上床睡觉,那样的日子看不到头的,你还要拒绝?」

      「我......」我的确想睡在宽大舒服的床上,我的确想每天有这样的早餐吃,我的确想住在大房子里,不至于在家里转个身都要注意碰到东西,但是......

      吴浩咬着牙,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干。」

      他的声音很小,但是很坚决,林伯勋凝视着他,低沉地说:「那样的话,你从这里出去之后,首先去找房子,然后去找工作吧,昨天我已经退掉了你的房子,今天早上,我刚辞了你的工作。」

      「什么?!」吴浩差点跳了起来,这个城市的房子出名的难租,地铁那么贵,再住远了他早上只怕要六点起床去赶公车了!再说他刚交了三个月的房租,现在哪还有钱去另外找房子付押金和第一季度的房租,还有他的工作......这年头大学生不值钱,他又不优秀,去年都是搭末班车才找到工作,今天忽然跟他说没了工作......短时间内他怎么可能......

      「你凭什么......你干嘛......你......」他气的语无伦次,想指责林伯勋又没有词,想破口大骂又没有胆量,只有狠狠地瞪着那个魔鬼,咬牙切齿地说:「你没有权利!我这就回去跟他们说!」

      「现实点吧。」林伯勋表情不变地说,「我想要一个人走投无路,还是很简单的。」

      「我不信!」

      无所谓地摊开手,林伯勋冷笑:「那你就试试看?」,说完把桌上的手机推向他,「打电话啊,看他们还有没有机会留给你。」

      抓过手机,吴浩狠狠按下号码,他不相信,他就是不相信!没道理房东和公司会听这个人的,他按时交房租从来不惹事,在公司里工作勤勤恳恳,没道理只听了这个人的一句话就不给他机会的,只是个误会而已,趁现在还早,赶快解释清楚!

      「喂......张先生吗......对不起我是租您房子的吴浩......我有件事想跟您解释一下......」

      打完第一个电话,吴浩的脸开始阴沉下来,继续打第二个:「喂,王主任......我是吴浩,对不起我今天没有去上班,我......」

      很快的,他停止了通话,茫然地看着手机,似乎并不明白,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样?」林伯勋略带嘲讽地看着他,「我随时都可以让你丢掉工作,无家可归,只是看我愿意不愿意......一般来说我是不愿意费这个事的,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不可能再在本市找到一点机会......或者你可以去外地,走得越远越好,试试我的能力。」

      吴浩转身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很想把手机扔在他脸上,但即使是在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勇气反抗,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身,向外走去。

      「站住。」林伯勋冷冷地说。

      吴浩背对着他站住了,单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强硬,他不敢回头,他害怕回头了就会被一拳揍到脸上,林伯勋一定很生气......

      传来脚步声,林伯勋走到了身后,吴浩浑身都绷紧了,感到温热的呼吸喷在后颈上,让他浑身发凉,可是耳中听到的话却更加让他毛骨悚然:「你还记得昨天我是怎么把你带到这里的吗?」

      吴浩僵硬地点了点头:是林伯勋二话不说一下把自己打晕了......

      「那么你当然知道,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收拾你,如果你不听话......」林伯勋语带威胁地说,「绝不止是流落街头在公园睡觉这么简单,你是个孤儿,对吧?」

      那就意味着自己失踪了也没有人会关心......吴浩知道。

      「从我找到你,或者说,从阿标找到你的那一刻,你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我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而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计划,如果不跟我合作,那么我最聪明的做法,应该是什么呢?」

      吴浩的手指都开始发抖,此刻他才深深明白,身后的男人策划的绝对不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假扮游戏,而是一个阴谋,一个其中牵扯无数金钱利益,甚至还有生命......的阴谋。

      自己会死掉......一定会的......虽然林伯勋一个直接的字眼都没有说,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地表达给自己了。

      会死吗......原来死亡,离自己是那么近吗......也许就在今天?

      林伯勋的手掌放上了他肩膀,吴浩受惊地颤抖了一下,他的手不像是想像中那么冷硬威胁,反而很温暖,自己绷紧的身体竟然有放松下来的趋势。

      「真的不愿意吗?」和刚才相比,林伯勋的声音也缓和了许多,几乎是商量的口气了,「提出这样的条件你都不愿意答应?告诉我理由。我并不是要害你,从我这里你只会得到,而不会失去,我想不出,你为什么会拒绝,可以告诉我吗?」

      「我......我......」吴浩的双腿都开始发软,他硬撑着不让自己心中的恐惧决堤,真的......很害怕,小时候不听话被阿姨关小黑屋,听见外面的人声远去,哭累了睡着了,醒来还是一片漆黑,悄无人声,感觉自己就会被遗忘在这里死掉,那种恐惧又来了......深深刻印在灵魂里的恐惧......根本无法抗拒的恐惧......

      「我......我......」

      林伯勋突然一把扳过他的身体,推向墙边,让他面对自己,吴浩几乎瘫倒的身体也有了倚靠,他紧紧贴着背后的墙,还在不停地颤抖。

      「你什么?说话。」林伯勋语音轻柔地问。

      「我......我不想做伤天害理的事......」吴浩终于艰难地,大概是生平第一次吧,他敢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了,在开口的同时,不知怎么的,眼泪也不受抑制地流了下来,热热的,滑过脸颊的时候带来微微的刺痛。

      林伯勋的手动了,轻轻地摸上了他的脸颊,用大拇指温柔地替他擦去了一侧的眼泪,低声说:「没有人要你伤天害理,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你不会害到任何人,明白吗?」

      「可是......可是......」吴浩抽泣着,语不成声地说,「那真正的林少哲呢......你杀了他吗?」

      「他在哪里,没必要让你知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很安全,而且很快乐,他要去过他想要的生活,我也一样,是不是很讽刺?林家法定的继承人根本不想继承家业,而我,一个外人,却处心积虑地要抢他不要的东西,既然这样,我们公平地分担一下就好了,而你呢,只是作为一个演员,来帮助我们演好这场戏,明白吗?」

      吴浩老实地摇头:「不明白。」

      「这本来就不是你能明白的事。」林伯勋的声音里又带起了嘲讽,他离开吴浩,向餐桌走去,「过来吃完早餐,该上课了。」

      吴浩睁大眼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林伯勋彷佛背后长了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别再跟我说什么你不愿意了,你已经上了船,下不去的。」

      第二章

      「你的生日。」

      「四月十六。那天打雷下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凌晨的时候我出生了,然后雨停了。」吴浩流利地说,随即小小感叹了一下,「我的生日也是在四月,是不是经常下雨?我的运气还不错,没有在被人发现之前先淹死。」

      林伯勋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吴浩立刻坐好,低头道歉:「对不起。」

      「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林少哲,以前的那个人,我是说你本人,不存在了,没有了,这是最后一遍提醒你。」

      吴浩微弱地抗议着:「可是我明明上过学,有毕业证书,也自身份证,还有很多人认识我......」

      「证件可以伪造,真的也可以变成假的,至于说认识......」林伯勋眯起了眼晴,目光看得吴浩浑身发毛,「我担保他们对你没什么印象,下一题,你父母的生日和忌日。」

      「爸爸林卫国,生日是十一月三号,血型A型,两年前的_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十二分因突发心脏病在新惠总院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妈妈何雅莉,生日是八月十八号,血型B型,十年前的除夕夜因为车祸在洛杉矶去世,他们是二十年前因为感情不和离婚的,妈妈死的时候我没有去奔丧,因为奶奶不允许。」吴浩停下了,喃喃地说:「真残忍。」

      「事实上夫人自从生下你之后就经常不在本家居住,你们是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的。」林伯勋很平淡地说,「奶奶呢?」

      「奶奶出生在上海,生日是七月五号,A型血,今年七十八岁,爷爷的生口是十二月一号,血型不明,很早在动乱中去世,没有确切的消息,奶奶信佛,每天下午都要念经半个小时,奶奶喜欢插花,最爱玫瑰,奶奶最关心的家族事业是房地产公司,还有连锁酒店,她以前每年秋天都要回上海吃大闸蟹,生目的时候吃长寿面而不是蛋糕,平时喜欢江浙口味,不喜欢辣椒和一切刺激的东西,只少少地喝一点黄酒,不抽烟,每个月的十五号是她去总公司听取汇报的时间,但她最近已经很少去了,奶奶最不喜欢我飙车......」吴浩忽然窘住了,抬头看着林伯勋:「我不会开车。」

      「正常,自从你十八岁开车在高速公路上撞了警车之后,奶奶已经禁止你开车了。」林伯勋挥手示意,「继续。」

      吴浩的手里捧着厚厚一叠列印出来的资料,都是关于他未来的家人的。一个上午要把这么多资料完全记在脑子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皱起眉头,喃喃地说:「家里还有老管家,是奶奶从小的好朋友,后来因为家庭问题而单身.所以奶奶就让她住在家里作伴......这些我都要记住吗?」

      林伯勋瞥了他一眼:「关于奶奶的事,你最好给我记得一清二楚,这关系到我的计划能不能成功。」

      「我明白,老板。」吴浩老实地点了点头,接着继续流畅地背诵,林伯勋的脸上逐渐露出了一丝微笑,点了点头:「看不出,你的记性还不错。」

      「嗯,小时候我买不起参考书,都是借同学的看,看一遍就要全记住,不然就......」吴浩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才发现手里的资料已经翻到了末页,他又往前面翻了翻,奇怪地问:「这里面,没有关于你的部分......」

      林伯勋脸部的线条又冷硬起来,淡淡地说:「我不在你的演戏范围之内,没必要。」

      「可是......你起码该告诉我,你在林家是什么人......」吴浩的声音减低,因为林伯勋已经用很不悦的目光打量他了。

      思考了一阵,林伯勋才开口:「我是林家的远亲,父母去世了,林先生收养了我,把我培养成一个对家族事业有用的人,现在你还没有接手,所以一直都是我在打理公司,负责一切事务。等到你正式坐上董事长的位子,我就是你的助理。」

      「那对你不是很不公平吗?」吴浩情不自禁地问。

      「轮不到你来说什么公平不公平。」林伯勋严厉地说,「再说,我要做的就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被他的一瞥扫得脊梁骨冒凉气,吴浩识趣地低下头,什么都不敢说了。

      「好,上午的考试就此结束。」林伯勋站起身来抽走他手中的资料,一张一张地送进碎纸机,顺手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丢给他,「吃过午饭后看这些,我出去一下,晚饭后考试。」

      「这是什么?」吴浩目瞪口呆地捧着比家庭资料还要厚一倍的文件,有些绝望:一天往脑子里塞那么多东西,会不会爆炸啊!

      「广益集团各个分公司的基本资料,算是个索引吧,背熟。」

      吴浩捧着东西,沮丧地低下头,低声抗议:「你不是说我不关心家族事业的吗......」

      「你是不关心,但二十几年耳濡目染,怎么可能一点不知道?会闹出笑话的。」林伯勋走到他身后,温热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腰背:「坐直!你现在是林家少爷,不要那么垂头丧气的。」

      吴浩惊跳了一下,被他拍过的地方热热的,还有一点点的痛,但是......从来没有和人身体这么近的接触过,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在新环境的第一天过得很顺利,三餐丰富,书房的大圈椅坐起来也很舒服,吴浩晚上的考试也顺利通过了,在两个小时的提问结束之后,林伯勋露出难得的微笑:「做得好。」

      「嗯......谢谢......」吴浩还不太习惯被人夸奖,毕竟过去的二十三年里他是如此渴望得到别人的表扬却又几乎没有机会,他已经以惊人的适应性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并且全部心思都放在林伯勋对他布置的功课上,没有别的原因,他只是本能地想讨好任何一个对他微笑的人。

      小时候,讨好别人可以得到意外的糖果,大了,讨好别人也许只为一个机会......现在,林伯勋会带给他什么样的东西呢?

      他不知道,但是,不管是什么,他都很期待,在他过去的岁月里,得到的东曲太少太少了。

      「你从前晚上都玩得很晚,是个夜猫子,常常到凌晨才回来。」林伯勋和吴浩都很有默契地采用这种奇怪的说话方式而绝口不提吴浩的身份,毕竟做戏就要做像一点。

      「是吗?」吴浩已经开始打哈欠,作息一贯很正常的他现在已经开始有些困了,「那我去喝杯咖啡提提神。」

      「不用了,早点睡吧,奶奶也唠叨过很多次你玩通宵了,这次回去你听话一点她会高兴的。」

      吴浩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肩膀,刚才他一直紧张地应付着提问,现在才感到腰酸背痛:「那晚安......你不睡吗?」

      他看见林伯勋又坐回书桌前,拿出一叠比自己下午看的资料更厚的东西,胆战心惊地问,生怕这些就是自己明天的功课。

      「我还有事没处理完。」林伯勋头都不抬地回答,「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哦。」吴浩答应着走出去,关门的瞬间,他看见林伯勋的脸,已经恢复成平常的严肃,全神贯注地低头看着文件,不时对着电脑荧幕查阅着什么。

      那么厚一叠,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他是把时间都花住自己身上了吧。特意先完成对自己的考试,让自己早点休息。

      吴浩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问,放满水,把身体全部浸在热水里,舒服地叹息了一声,想郜没有想过可以这么享受着,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或许,自己真的很够聪明,应该一开始就痛快答应下来的......

      「啊!」吴浩咬紧牙关,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似哭非哭地呻吟:「我不行了......」

      「站好!腰背挺直!」林伯勋毫不容情地一掌把他稍微离开的身体又给扳回原位:背靠墙,贴得严丝合缝,站得笔直,头上还顶着一本厚厚的字典。

      「不行......」吴浩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林伯勋,汗水从额头上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双腿也在不停地颤抖着,好像里面被通了电,顺着四肢百骸不停地乱窜,随时都可能彻底崩溃瘫软在地.

      「不行也得撑着,你看看你那是什么样子!」此刻的林伯勋在吴浩眼里绝对是个魔鬼,阴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站没站相,坐没坐相,驼背弓腰,简直像个小瘪三!」

      吴浩在这栋房子里很舒服地待了三天,每天都在大叠大叠的资料和看录影中度过,他的记性好得惊人,很快就把总公司的环境记得一清二楚,广益集团的资料也背了个透熟,林家老宅上下人等包括地形房间更是了如指掌,林伯勋很高兴,昨天晚上特意开了瓶红酒庆祝一下,当然了,关于酒水的基本常识也是吴浩的考试课目之一,弄得他腑子里全是一堆资料,根本没尝出嘴里的红酒什么滋味。

      昨天晚上林伯勋轻描淡写地说今天要教他基本礼仪,终于可以不再背书了让吴浩放松不少,他哪里想到,面临的却是这样近似残酷的体训。

      站立,这个从他两岁就会的动作此刻竟是如此难熬,背对着墙,一点部不能偏移地站着,肩,背,臀,脚跟,都要紧贴着墙面,头上被加了码,林伯勋临时从书房里抽了一本大辞典顶在他头上.要保持头部的水平不移动,下巴微微抬起,这样的姿势站五分十分可以,但他已经站足了三个小时!

      「我不行了......」吴浩无力地呻吟着,汗水浸湿了衬衫,想来他后面的墙面是不是是也能映出一个汗湿的人形?他全身哆嗦着,感觉整个人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下一秒就会灰飞烟灭。

      「闭嘴!」林伯勋粗暴地说,用手指把他的下巴又抬了一点,「掉下来就加站十分钟。」

      困难地喘着气,吴浩透过汗水模糊的眼睛仇恨地瞪着林伯勋,本来一个小时的训练就是因为他老掌握不好头的角度,那本大辞典一次又一次地掉下来,每次都是十分钟......他要死了......他要站着死了......

      是不是死了还会好一点?死了就不用受这样的罪了,吴浩忽然变态地渴望起死亡来,他现在急切地需要一个解脱,什么三百万什么少爷,他受够了......他什么都不要了,就让他瘫下来在地上躺一躺吧......

      「时间到。」林伯勋刻板的声音似乎在天边响起,遥远得很不真切。吴浩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全身上下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依旧那么笔挺地站着,直到林伯勋伸手拿下他头上的辞典,不耐烦地说:「站上瘾了?上午的课结束了。」

      彻底不行了......吴浩眼前发黑,感觉脚下平滑的木地板忽然有了生命一般地跳跃起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等到那阵眩晕过去之后,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地拖在地上,整个人趴在林伯勋身上,对方的手臂牢牢地抱住自己的腰,让自己的头靠在肩膀上。耳鸣过去之后,听见他在耳边低声地说:「没事了,少哲,结束了......你做得很好,没事了。」

      这种声音......真不像是他发出来的......很温柔,带着长兄般的关爱和一股令吴浩鼻酸的体贴,他连侧头去看林伯勋的力气都没有.趴在他肩膀上,鼻涕眼泪不争气地一起流出来,浸湿了林伯勋的衬衫。

      糟糕......弄脏了......他会一脚把我踢开吧......吴浩提心吊胆地想着,但林伯勋一点推开他的意思也没有,反而轻轻拍着他的背,再次安慰道:「没事了,休息一下,马上就可以吃午饭,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内灼虾。」温柔得简直像换了一个人,让吴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灼虾的诱惑固然很大,可是当吴浩坐到餐桌前,脱力的手臂微微颤抖,几乎拿不住筷子的时候,林伯勋居然还在一丝不苟地纠正着他的吃相:「不要用手,用筷子剥虾壳......身体坐直,谁让你把嘴凑过去的?头的位置要端正......虾头不要啃了!」

      本来鲜美无比的虾肉吃进嘴里味同嚼蜡,吴浩愤愤地把筷子收回来,改夹了一筷子青菜,大口大口地吞着米饭,再这样纠正下去,饭都要冷透了。

      林伯勋对他这种无声的抗议无动于衷,只是淡淡地提醒:「记住,你现在是林家的少爷,一举一动都要符合礼仪,不能被别人看出破绽。」

      「我跟你说过这不可能。」吴浩嘴里塞着饭,小声地抱怨。

      「嘴里有食物的时候不能说话。」林伯勋严厉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把声音放平和,「没有什么不可能,我要做什么,就一定能成功。」

      这次把嘴里的饭粒都咽下去之后,吴浩才敢开口:「我们身份太悬殊,从小根本就是在两个世界长大的,你指望我在几天之内一下子变成一个富家少爷吗?也不想想我从小受的什么教育。」

      「没错,你根本没受过什么教育......」林伯勋点点头,「所以,我本来以为你会更加珍惜这个机会,毕竟这是唯一可以改变你下半生命运的机会,想想吧,你的朋友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而你,在以后又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这样难道还不能让你更加努力一点吗?」

      吴浩自嘲地笑了起来:「其实你不用说得那么隐晦......只要对我说以后顿顿都有肉吃,我就是拼了命也会去演好这场戏的......我真的在努力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些自暴自弃,可惜林伯勋丝毫不为之所动,用筷子灵巧而优雅地剥出一个虾肉,在蘸水碟子里点了点,进到他碗里,「在我看来,还不够,下午继续努力。」

      「呃?!」被他刚才的举动弄得目瞪口呆的吴浩先是惊奇,接着就是震惊:「下午还有?!」

      「是,所以你要多吃一点,才有体力训练。」

      吴浩皱着眉吞下林伯勋剥给他的虾,不知遭是不是被吓到了,这次他连滋味都没尝出来,心里暗暗叫苦晚上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爬上床。

      一天的高强度礼仪训练导致的后果就是晚上吴浩真的是爬不上床的,腰酸背痛之余,全身的某些肌肉突突乱跳,完全不受他自己控制,草草冲了个热水澡似乎更加重了症状,连翻身都困难了。

      门被人敲了一下,没等到他说话林伯勋就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瓶药浦,皱着眉丢到床上:「哪里疼就涂上。」

      「哪里都疼。」吴浩很老实地回答。

      「是吗?那就都涂上。」林伯勋刻板地回答,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吴浩嘀咕着爬了起来,拧开盖子在手心里倒了一点,屈起腿,龇牙咧嘴地揉着僵硬的小腿肚,「明天圳练什么?」

      「继续。」

      「还要练?」吴浩睁大了眼睛,叫苦不迭,「就没有什么别的......别的方向的事可以让我做吗?这比军训还累啊,我都不知道明天我能不能下床了。」

      「没办法,时间太紧了。」林伯勋叹了口气,「好吧,明天上午我让你熟悉一下公司的业务,休息半天,下午继续训练。」

      吴浩手上想使劲又怕疼地哈哈着,心不在焉地问:「你不是说我对公司的情况不感兴趣吗?」

      「是不感兴趣,但身为广益集团的继承人,总不能连份计划书都不会看吧?」林伯勋的口气透着不耐烦,「今晚上我会整理出来,明天中午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把功课都做完。」

      「你又要熬夜啊?」吴浩知道自从住到这里之后,林伯勋一刻也没有放松过对自己的训练,而在外面他的公事也似乎很忙,每天睡觉的时间算算最多四个小时,但无论什么时候看他都是那么神采奕奕,没有丝毫倦怠之意。

      原来当有钱人也是不容易啊,他这么感叹。

      悦耳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林伯勋皱了一下眉,接通之后凑到耳边,很简短地说:「是我。」

      吴浩竖起耳朵,有点好奇打电话给他的是什么人,好像他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没有接过电话呢,这个时间是私人时间吧,不会是公事。

      「嗯......您放心......是的,他很好......是啊......乖一点了......」林伯勋边说边看向吴浩,唇边挂起一缕温柔的笑,「您要和他说话吗?」

      吴浩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把手机递了过来,无声地作出口型「是奶奶」。

      什么?!吴浩第一个念头就是钻进被子里躲起来,怎么会这么早?!他还设有来得及适应自己的身份。不,他还没有做好假装另外一个人的准备的时候,竟然就要这么早跟「奶奶」对活?!穿帮了怎么办?他不行!他一定不行的!

      下意识地拼命摇着头,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吴浩急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地做出「我不行」的唇语,但林伯勋把脸一板,不容商量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另一只手扳住他的肩,让他无路可退。

      没有办法,吴浩只能战战兢兢地接过手机,凑到耳边,低低地,畏缩地「喂」了一声。

      手机那头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的声音,温和,苍老,带着几分担心地问:「少哲?」

      「嗯......是我......」吴浩心跳得紧张无比,差点就要摔了手机夺门而出,但是林伯勋就在身边,如果自己演砸了他不会饶了自己!借着他给自己壮胆,他吞了口唾沫,艰难地叫了一声:「奶奶......」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里,居然带着些哽咽,是浩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之间眼眶开始发热,是因为这辈子他从来没有叫过谁奶奶,也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吗?他没有叫过爸爸,妈妈,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们都是准......

      「怎么?还在闹脾气啊?外面就那么好?都玩疯了,你大哥找到你了还不肯回来?」与其说是责问,倒不如说是宠溺,「还在跟奶奶闹别扭啊?」

      「没......没有......」吴浩胆怯地看了一眼林伯勋,吞吞吐吐地说,「我没有......」

      「好啦,奶奶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上次那件事,是奶奶考虑得不周到,没有征求你的意见......过去就过去了,你也不要再赌气,乖乖的,今天就回家吧?」

      吴浩猛一激灵,他这个半调子少爷现在怎么能回去?从林伯勋眼里就可以看出来他距离真正的林少哲还不知道差开几条街,只怕刚一进门就会被人赶出来。

      「我不要!」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一咬牙,用自己从来没有过的半撒娇半赌气的语气轻快地说,「大哥已经说过我了,回家奶奶又会说我。」

      「你这孩子,真拿你没办法。」老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就让你在外面再散散心吧,把电话给你大哥,我要跟他交待一下。」

      吴浩黑亮的眼睛转了一下,讨价还价地说:「那奶奶别要大哥再教训我了,耳朵都疼了。」

      没有等到答复他就急忙把手机递给林伯勋,自己向后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怦怦乱跳,几乎不敢相信,刚才说话的人是自己?那些话竟然真的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吗?

      林伯勋接过手机简单地回答了几句就挂断了,低头看着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怎么?我做错了吗?」吴浩提心吊胆地说,也许真正的林少哲根本就不会是这么说话的?他又给弄砸了?他根本就不可能成功扮演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一个电话就穿帮了!

      「没有。」林伯勋淡淡地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做得很好,睡觉吧,晚安。」

      吴浩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全身上下都放松了,无可否认,他一直都在渴望着得到别人的认可,而目前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林伯勋对他的肯定。

      「晚安。」他心满意足地说着,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在按照林伯勋的计划进行着,都交给他,自己只要努力,就好了,不是吗?
  • 日月星 (2008-9-22 15:17:27)

      第三章

      三周的时间匆匆而过,每天都被密集的课程轰炸得头晕脑胀的吴浩,终于在林伯勋挑剔的目光下,勉强合格了。

      「还是有点问题。」林伯勋看着剪了头发,换了一身服贴的手工西服的吴浩,微微不满地皱起眉头,单从外表看,吴浩现在已经脱胎换骨,完全一个翩翩贵公子,和之前那个住廉租屋的小上班族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了。

      「哪里?」吴浩略带紧张问,手不自觉地拉拉衣角,他低下头审视自己的全身,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

      「别紧张,不是你的错。」林伯勋看出了他的心思,宽慰地拍拍他的肩,「瘦了一点。回去可以跟奶奶说是在外面吃得不合胃口。」

      吴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瘦啊?我这半个月都胖了好几斤了......天天都吃那么好。」

      在严格繁忙的课程之余,林伯勋在物质上是绝对没有亏待他的,虽然小别墅里没有专门的厨子,但一日三餐都有人上门来做,不是固定的口味,三周以来吴浩把过去二十三年想吃的都吃了个遍,包括想都没想过的。

      衣服是请师傅量身定做的,光量尺寸就花了一个多小时,头发是到布置得和家居一样的沙龙里剪的,足足花了一上午,连指甲都精心保养过了,说起来林伯勋第一次把手膜丢给吴浩的时候,吴浩差点夺门而出。

      「我又不是女人!为什么要用这个啊?!」他软弱地抗议着。

      林伯勋瞥了一眼他的手,带着几分轻蔑地说:「别的都不用看,别人一看见你的手,就立刻知道你不是个少爷了。」

      吴浩无语地低下头,没错,他从小做兼职做的多,是有一双粗糙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甚至指节都有些粗大,和林伯勋修长有力的手指根本没法比,但是......

      没有办法了,出钱的是老板,自己应该敬业啊,他如此悲叹着,毅然决然地拿起了精美的包装盒。

      在林伯勋严苛的关照下,吴浩现在已经是换了一个人,如果之前的同事见了他,肯定以为衣冠楚楚神采飞扬的他是公司的高级主管,而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文员吧?

      伸手拍了拍脸,让自己振作一点,吴浩深呼吸了几次:「我们这就回家?」

      「嗯,我们这就回家。」林伯勋拿过外套,「奶奶已经等不及了,再拖下去我怕她会找上门来。有信心吗?」

      吴浩点点头:「有!」

      话虽这么说,但当车子开上那条通往林家主宅的私人道路时,吴浩抑制不住地开始紧张起来,路边保留的梧桐投下大片的浓荫,那绿色也仿佛映到了他的脸上,林伯勋一边开车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唇角一勾,微笑着说:「担心什么,这是回家。」

      吴浩想回以一个笑,但是他硬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车子拐了一个弯,在绿色的树林里,透出一角白色的房檐,仅仅是看着那栋建筑,就让他的心开始揪了起来,尽管已经在幻灯片和录影里熟悉了这栋房子的每一角,他已经可以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了,但是为什么见到实物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房子都是这样......那么见到人呢?几分钟后,自己就要真切地面对一个只在电话里说过话的老人了,面对面地去冒充她的孙子......自己还能像在电话里一样放松吗?她会看出自己是个冒牌货的!一定会的!自己甚至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因为自己是在撒谎!撒谎!撒谎!

      「我不干......我不干了!」他手心直冒冷汗,喃喃地说,林伯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开车,吴浩突然急躁地扭过身去扳动着车门,失控地大喊:「不行不行!肯定会被揭穿的!我要走!停车!停车!''

      林伯勋第一时间停下了车,用力扳过吴浩的肩膀,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耳光。

      这一下把吴浩给吓醒了,不知所措地看着林伯勋严厉的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冷静下来没有?」林伯勋冷冷地问,「要不要再来一个?」

      吴浩浑身都开始颤抖,脸上被打过的地方慢慢泛起了红晕,黑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林伯勋,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我不行......一定会被人认出来的......怎么办?我做不到......」

      「我在你身上耗费了三周的时间和无数的心血,现在你跟我说不行?」林伯勋冷笑了一声,「林少哲,我要做的事情,没有一次失败的,要是你胆敢在这个时候给我出状况,我叫你死都死不痛快!」

      「我......我真的不行......求求你放过我吧......真的......」吴浩哀求地看着他,出门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时满满的自信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剩下的只有恐慌,还有害怕被揭穿后的狼狈,他不敢想像如果......自己要用什么样的脸走出那扇门。

      林伯勋眼中冷酷的光芒逐渐散去,看着像个小动物一样在瑟瑟发抖的吴浩,叹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问:「为什么不行?」

      「太假了,别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我不是林少哲!」吴浩激动地说,「要是给我再多一点时间,我也许可以装得像一点,但现在才三周!我什么都不会!我怎么可能去假装一个富家少爷?我进门都不用说话就会立刻被人认出来的!」

      林伯勋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扳下了镜子,对准了吴浩的脸。

      「看看,这才是你。」他语调平和地说,「你是林少哲,从现在起,不,从你一生下来起,你就是林少哲,这里是你的家,现在你不是去过什么难关进行什么考试,你是回家,明白吗?」

      吴浩抿紧嘴,视线仿佛被他的目光所摄,移动不了,而林伯勋沉稳的声音,也像催眠一样在他耳边响起,慢慢地让他近乎崩溃的心平复下来:「这是你长大的地方,里面住着你唯一的亲人,老太太已经七十八了,她那么疼你,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休息,你是家里的宠儿,广益集团的继承人,所有人都以你为中心,一直都是这样......你是林少哲,明白吗?」

      有点艰难,但吴浩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那懦弱恐惧的表情慢慢地消失了,代之以神采飞扬的微笑:「我回家了。」

      「对,你回家了。」林伯勋赞同地一笑,重新发动了汽车。

      回家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吴浩心里想着,面对着林家老太太,起初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和他想像的一样,奶奶是个满头银发表情慈祥的老人,养尊处优,像每个老祖母对待自己疼爱的小孙子一样,刚开始还略带埋怨地说了一句:「怎么?舍得回来了?」

      看见吴浩低下头一脸认错的样子就把孙子离家出走的事抛在脑后,一叠声地吩咐着厨房去做「少哲喜欢吃的」,又问身边另一位同样笑眯眯的老太太:「少哲的房间收拾好了吗?几个月没回来了,该打开窗户透透气。」随即又拉着吴浩的手:「要不要先洗个澡?这几个月在外面玩疯了吧?看都瘦了......」

      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热情的对待过,吴浩都傻了,原先想好的说辞全都忘在了脑后,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还是林伯勋给他解了围,把手随意地搭在他肩膀上,笑着说:「奶奶,你别太惯少哲了,不然他尝到甜头,下次动不动就来个离家出走怎么办?」

      「对,伯勋说的对。」奶奶笑着拍拍吴浩的脸,「都多大了,还这么不懂事,跟奶奶闹别扭就往外跑啊?要不是你大哥找到你,你还不回来哪对不对?这次奶奶要罚你......一个月不许出门。」

      「啊?一个月?」吴浩半真半假地瞪大了眼睛,「这么长?奶奶,我错了,你饶了我吧,在家里待一个月,我非闷死不可!」

      「就是要闷闷你,收收你的心。」奶奶故意板起脸,「过段时间就要接管家里的公司了,还这么小孩子气,爱玩又任性。伯勋,他就交给你了,好好给我看着他。」

      吴浩配合地发出一声惨叫,拼命地摇着头:「不要啊!大哥很严厉的!我才不要!奶奶......」

      「早该有个人管教你一下了,我是年纪大了,精神上不来,不然啊,有你好瞧的。」奶奶说着自己先笑了,拄着拐杖往后花园走,「不管你们兄弟俩了,折腾去吧,我去看看我的玫瑰开了花没有......」

      吴浩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在被林伯勋拉着往楼上走的时候夸张地喊起来:「救命啊!大哥要执行家法啦!奶奶......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

      把门在背后关紧的一瞬间,来不及欣赏暂时属于他的豪华卧室,吴浩长出一口气,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感觉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水湿透了,刚才太投入了没有感觉到,现在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腿都吓软了。

      「起来。」林伯勋不悦地看了他一眼,「看你这点胆子,刚才不是做得很好吗?」

      「你说得容易。」吴浩小声抱怨着,从地毯上爬起来,凑过去耳语,「我都吓傻了,连自己说的什么都不知道。」

      「哦......那我只能说,你虽然学东西慢一点,但是很有演戏天分。」林伯勋唇角一弯算是笑了,「第一关,顺利通过,他们谁都没有怀疑你不是林少哲。」

      「真的吗?」吴浩倒没有兴高采烈,反而带着几分落寞地说,「我都不敢相信,一个奶奶,会认错她的孙子......就算我跟林少哲长得再像,毕竟也是两个不同的人......她不应该认不出来的,那是她的亲孙子啊。你觉得,一个母亲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吗?」

      林伯勋冷笑了一声:「你倒很伤感?那你想怎么样?你希望她第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冒牌货,然后连你带我一起赶出林家吗?你想干脆演砸了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吴浩慌忙解释,「我会好好演的,你放心,我就是有点......」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急得脸都开始泛红。

      「别想那么多了。」林伯勋的脸色缓和下来,走过去拉开衣柜的门,找出一套舒适的家居服扔给他,「去洗个澡换上衣服,等会下来吃午饭。林家房子多,少哲也不是一天到晚待在这里的,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再说,你是我的作品,你就是林少哲。」

      「嗯。」吴浩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林伯勋却并不罢休,走过来双手捧起他的脸,注视着吴浩惶恐不安的眼睛,重复了一遍:「记住,你就是林少哲。」

      他的手掌很温暖,肌肤接触间透过来一股让人安心的感觉,吴浩刚刚冒头的一点心虚立刻被驱散了,乖乖地点了点头:「我就是林少哲。」

      难得的露出一个微笑,林伯勋低声说:「好乖,去洗澡吧。」

      说着他走出房间,剩下吴浩一个人傻乎乎地站着,过了很久,脸上慢慢地浮起红晕,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刚被林伯勋碰触过的地方,怔怔地笑了。

      在林家度过的第一天,吴浩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紧张,也许是林伯勋对他说的话真的起了作用,他很自然地就融入了林少哲这个角色,午饭后陪奶奶聊了一会天,把这几个月的生活编造了一套谎话敷衍过去,似乎谁都没有怀疑,管家奶奶还很感叹了几句「在外面一个人吃苦了。」吴浩不禁想,如果真的给她们看见自己曾经住过的廉租屋,还不知道会吃惊成什么样子。

      奶奶说话不多,只是笑着听吴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对这个任性的孙子有一种独特的溺爱,眼睛停留在他脸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一样,看来林伯勋没说错,之前的林少哲是个贪玩的少爷,在家的时间很少,肯这样乖乖坐下来陪老人聊天的时间只怕更少。吴浩想着心里又有些惋惜,对于他来说,像这样一家人坐下来却是只存在于梦中的奢望了。

      林少哲......真的是一个备受宠爱的人,从他踏进这个家门开始,就感觉到了,家里的每一个人,从奶奶,管家,厨子,园丁,保姆......所有人都是在围着他转的,每个人似乎都很疼爱林少哲,生活的重心也完全偏向这个小少爷。

      「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林少哲会离开这个家......这么多爱他的人。」下午时分,他和林伯勋单独坐在书房里准备功课的时候,吴浩感叹地说了一句。

      虽然表面上他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但是林伯勋对他的内在还非常不满意,尤其是事关集团的商业运作,吴浩的天分看样子是用尽了,林伯勋看来就等于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的事,他居然要反复说很多遍才能明白过来。

      「你有时间在这里替别人担心,不如先担心一下你自己的功课。」林伯勋隔着桌子丢过来一叠材料,「这是酒店的基本资料,最近两个季度,酒店的入住率降低了一成,我要你做一个解决问题的计划书,下周交给我。」

      「计划书啊......」吴浩嗫嚅着接过资料,「我不会......」

      「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什么我不会,我不行之类的话,明白吗?」私底下的林伯勋态度可以用严苛来形容,脸上毫无笑容铁板一块,「之前我好像已经教过你很多了,我不想浪费太多时间。」

      「我......我不太明白......」吴浩鼓起勇气问,「你要我扮演林少哲,我觉得已经差不多了,为什么还要......」

      林伯勋锐利的眼光扫过来,吴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你觉得你演得不错?」林伯勋冷笑着,「现在才只是刚刚开始,你也就是表面上过得去,全赖你这张脸,还有一点点小聪明,要想真的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还差得远!别的不说,林少哲从小被当成家族继承人培养,处理事情游刃有余,他只是不想动手做事并不是不能,哪像你,写个计划书都不会。」

      他身子前倾,狠狠地瞪着吴浩:「我警告你,别以为进了林家没有被拆穿,你就可以放松警惕吃喝玩乐当大少爷了,还早点,记住之前我说过的话,如果你敢给我演砸了......」

      吴浩胆怯地点了点头,林伯勋一定非常在乎自己的表现,不然的话,为什么平时还算和蔼的他,碰到这种事情就变得无情冷酷,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得到广益集团......对他很重要吧......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自己,能不能成功地扮演好这个角色......

      「我会努力的。」吴浩握紧拳头坚定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林伯勋。

      「我很期待。」林伯勋低头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你慢慢看资料,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我今天不上班,要处理一下公事。」

      「哦。」吴浩乖乖地应了一声,低头开始啃手上那堆对他来说艰难无比的资料。

      吴浩一向睡的很轻,尤其是这次换了一张床,他昨晚睡下的时候还很是忐忑了一阵,林宅的房子有了年头了,虽然也是高床暖枕,但和之前他住在林伯勋别墅里的感觉不太一样,鼻端飘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和着老房子特有的荫凉味道,仿佛身已在另外一个世界。

      他睁开眼睛,慵懒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可不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吗?在这个地方他是林少哲,林家的小少爷.有慈祥的奶奶,有娇惯他的管家,有从小看着他长大对他关心备至的工人,作为一个从来都不受关注的孤儿,他昨天一天得到的宠爱几乎让他幸福得开始畏惧了。

      「呼......」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他赖在床上,享受着难得的清闲,不用上班了,不用去看老板的脸色,也不用去上课,林伯勋虽然没有亏待他,但是给他布置的功课还不是一般的难。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他已经成功地进入林家蒙混过关成为林少哲了,没人会来叫林少哲起床吧?就算醒了也不起,就这么躺着很舒服啊。

      他的舒服几乎是立刻就被打破了,门被林伯勋一把推开,看见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嫌恶地皱起眉头,低声说:「醒了还不起?」随即提高声音:「少哲,醒醒,起床吃早饭了!」

      「哦。」吴浩不情愿地回答了一声,不敢违拗他的命令,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跑进卫生间开始洗漱,隔着门还听见奶奶的唠叨:「伯勋啊,你就让少哲再睡一会吧,他不是一向都爱赖床的吗?昨天也睡得晚了点......」

      「奶奶,少哲不是小孩子了,最迟明年他就要入主公司,从现在我就要把他的懒骨头给抽一抽。」

      「那也得慢慢来啊,他昨天刚回家......孩子大了不听话啊,还好有你这个大哥在他还怕一点。不过你也注意点,别再把他逼急了。」

      吴浩满口牙膏沫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恐怕原来的林少哲也是因为受不了林伯勋才离家出走的吧,听起来都不是第一次了,唉,大哥啊......你这张脸明明长得那么英俊,为什么我一看就从心里直冒凉气呢?

      早餐桌上摆的满满的,比林伯勋提供的还要丰盛了很多,光腐乳就有四个精美的小瓷碟放着不同口味的,肉松,榨菜,皮蛋,酱瓜,豆浆,油条,蛋饼......让吴浩看得目不暇接。

      管家奶奶眉开眼笑地亲自给吴浩端上一碗白粥,心疼地问:「好久也没见你吃过早饭了,白粥还喝得惯吗?要不要煮点别的?」

      「唔?」吴浩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只是干笑,林伯勋从桌子对面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以后别再玩通宵了,从来也起不了床,像现在这样一家人坐下来吃个早饭多好。」

      「是啊,少哲。」奶奶夹了一个五香鹌鹑蛋放在吴浩面前的小盘一颔,慈祥地说。「你已经满二十一岁了,挑个好日子要回公司做事了哦,以后要和大哥一起上班啦,可不能再赖床。」

      「我知道。」吴浩乖乖地点头,用勺子喝了一口粥,绽开笑脸,「还是家里的粥好喝,胃里舒服多了。」

      「你老熬夜,不吃早饭,胃怎么会不难受啊。」林伯勋停下了筷子,「还有那些面包果酱三明治,拜托,少爷,我们是中国人的胃口,你老贪方便吃西餐干什么?不许再吃了。」

      「知道了。」吴浩冲他做了个小小的鬼脸,奶奶看得笑了,「我一直以为少哲到了叛逆期就跟伯勋疏远了,现在看来,兄弟还是兄弟,你离家出走,谁都找不到,还是伯勋找回来的......不肯回家见奶奶,倒肯跟大哥住了三周半啊?这样也好,看见你们兄弟和睦,我也就放心把广益交给你们一起打理了。」

      斯文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吴浩才开口抗议:「奶奶!你说的我和大哥要上演豪门恩怨兄弟情仇一样......我们是好兄弟!」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虚地看了一眼林伯勋,后者恰好也在看他,不知为什么,目光很快从他脸上挪开,心不在焉地夹了一片火腿。

      早饭结束后,吴浩看见林伯勋拿起车钥匙说了一声「我去公司了」就要往门口走,急忙奔过去,低声问:「今天你不在家?」

      林伯勋奇怪地看着他:「我当然要回公司上班。」

      「可是......」吴浩嗫嚅着开口,「我会怕......我一个人在这里......」

      「开什么玩笑。」林伯勋假装给他整理衣领,凑过去低声威胁道,「我再也不想听到你说什么我不行我会怕之类的话,给我记住!」

      他看着吴浩瞪大的双眼,表情温柔下来:「好好在书房做功课,别忘记你下周还有作业要交......奶奶不会怀疑你的,她和你相处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你听话就行。」

      稍一沉吟,他拍拍吴浩的头:「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

      吴浩恋恋不舍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过一会儿传来汽车离开的声音,偌大的房子陡然冷清下来,他回头看着这栋古老的豪宅,不禁打了个寒颤。

      真正的林少哲,曾经在这里住过......房子会不会辨认出自己是个假货?房子会不会听见自己和林伯勋的对话?天花板沉默地看着自己,似乎在压迫地问:「你是谁?你不是这家的孩子,你是谁?」

      「我是的......我......我是的。」吴浩低声给自己打气,林伯勋说得没错,他已经无法回头,只能走下去。

      也许,直到林伯勋达到目的,给自己一笔钱,让自己离开之后,才会真正的放松吧,现在的自己,完全是在扮演一个陌生人,去应付明明是素不相识的「亲人」。

      「少哲?」管家奶奶笑眯眯地出现,「这么乖,还送大哥上班啊?不要紧的,你马上也要回公司了,少哲长成大人咯,越来越懂事了......中午有没有什么想的菜?」

      「有!」一秒钟之内,吴浩就转换了自己的角色,干脆地跳上台阶,「我要吃青菜鱼面筋,扣三丝,炒素什锦,油焖虾!还要肉皮汤!跟大哥一起住他都吃外卖,我想死家里的菜了。」

      「好好好。」管家奶奶的脸上笑开了花,「看把你馋的,都有,都有!下午点心来个鲜肉汤团好不好?以前你最喜欢吃的。」

      这个林伯勋没有提到啊,吴浩心里迅速地一转,任性地摇摇头:「您还把我当小孩子!我不要吃汤团。」

      「是啊,少哲长大了。」奶奶适时地出现,手上拿了一把竹剪刀,冲吴浩招招手,「陪奶奶到花园里剪点花插瓶好不好啊?乖孩子,这么久没见你了,奶奶可想你啊。」

      「啊?」吴浩硬着头皮说,「大哥布置我看公司资料呢......」

      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奶奶慢慢地走下楼梯,吴浩完全是本能地奔上去扶住她:「你大哥哪天不叫你看资料?怎么,这次真怕啦?不要紧的,就陪奶奶一小会还不行吗?以后啊你当了董事长,就更没时间在家里了,奶奶还能活多久呢?就这点时间都不能给我?」

      「奶奶你说什么啊!」吴浩急忙打断她的话,「您身体这么好,当然会长命百岁的!」

      「呵呵,是啊,我没抱上重孙子怎么舍得去见你爷爷呢?」奶奶舒心地笑了起来,拉着他的手向后门走去,花园中间就是大丛大丛怒放的玫瑰花,沾了晨露,开得正娇艳。

      花王正在除草,看见老太太出来慌忙奔过来帮忙,拎着一个篮子跟在后面介绍:「老太太,这朵开得好,昨天还是骨朵儿呢......这丛颜色有些偏了,冬天得上点药......」

      吴浩感觉有点无聊起来,虽然他已经把林家从人到房子都背得熟透了,但身临其境还是会感到陌生,一种疏离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这里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伪装者......他感到很不自在,恨不能躲回书房去,在那里起码他可以自由地喘气不必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是看根本不懂的资料也好啊。

      剪了一蓝玫瑰让吴浩拿着,老太太却丝毫没有回楼上的意思,反而悠闲地在凉亭里坐下,开始慢慢地一枝枝地修剪。

      「觉得无聊了吧?」她半眯着眼睛,仔细剪去枝上的尖刺,无心的一句话却让吴浩吓得差点跳起来,否认道:「没有!」

      「嗨,你这孩子我还不知道嘛,哪一次让你陪奶奶做点什么事你能安心坐得住的?」奶奶放下剪刀,对着他笑,「不到半个小时就找各种理由自己跑去玩,这次真难得了,哪,都......四十分钟了。」

      「奶奶!」吴浩红了脸,「我以前不懂事嘛,您就别提了。」

      「那你现在就懂事啦?」奶奶侧头看着他,「还是个毛孩子......被你大哥敲打了这么一阵子也改不了本性啊。」

      林伯勋已经把我从头到尾彻底改造了一遍啦!吴浩在心里偷偷地想,不然就算在街上碰到,您也不会把我认成是你孙子的。

      「少哲啊......我跟你说,」奶奶的神色带有儿分苦涩,「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和我们有代沟,有些事情,我们认为很重要的,你们已经不在乎了,就像这栋房子。」

      她抬眼看着老宅爬着藤蔓的墙壁,叹了口气说:「嫌房子老,建筑古旧,装修过时,家具不时兴,周围也不热闹,都不愿意在家里住,老往外跑......可是,这房子保存下来也不容易啊。」

      上午的太阳暖洋洋的照着美丽的庭院,老人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最早,这房子是我娘家的,后来,我的父母和家人都在战争中失踪了,这房子被征用,那时我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学生,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是你爷爷重新把房子买了回来,作为送给我的结婚礼物,你不知道啊......我重新看到这里的第一眼,就哭了......有这个男人爱我,和我过一辈子,我还有什么奢求呢?」

      她稳定地拿起下一枝玫瑰开始修剪,继续娓娓而谈:「本来以为我们会幸福的,谁知道......世事难料,他也离我而去......我又被赶出了这里,带着你爸爸住在山下的一间小平房,靠糊纸盒过日子,那段日子苦吗?我倒并不觉得,只是有的时候想起来有些遗憾:我再也看不到我的玫瑰花了。」

      「后来,日子又变好了,我们又回到这里。」奶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大理石的桌面,「几次三番,还是回来了。少哲,这房子里住过我们一家几代,你可以不喜欢它,但你将来绝不可以卖掉它,好吗?这里有我和你爷爷的回忆,也有你爸爸的回忆,还有你的过去......作为林家的子孙,这都是非常重要的。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别让奶奶失望啊。」

      「奶奶,你放心。」吴浩抓住老人的手,郑重地说,「我过去不懂事,让您生气了,我发誓,从今天起一定会做好林家的子孙,不再让您操心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更不会卖掉房子的,奶奶,林家人,会永远在这里住下去。到时候您也可以跟我的孩子说:太奶奶当年啊,是怎么在花园里碰见太爷爷一见钟情的。」

      「喔,小鬼,你怎么知道我是在这里遇见你爷爷的?」老人脸上出现一抹少女般的红晕,轻轻拍了吴浩的头一下,「就会开奶奶玩笑。」

      「您都跟我说过好几次啦我当然知道。」吴浩调反地说,「是您年纪大了,记不得了吧?」

      「呵呵,这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跟你说啊,」奶奶举起手指着远处的玫瑰花丛,「那时候玫瑰花才刚刚种下,第一次开花,我放学之后跑到花园里来偷摘,正好你爷爷过来跟你太外祖父谈生意,他后来跟我说啊,就那一眼,他喜欢上我了。」

      「那后来呢?」

      「你不是说奶奶讲过好几次了吗,怎么还不知道?」

      「我喜欢听奶奶讲嘛。」

      「后来啊......」

      老太太很少有这么好的兴致,跟吴浩谈天说地,从自己的少女时代讲到林卫国的白手起家,从老宅子的法国设计师到广益的创始,直到炽热的太阳当头照,管家奶奶来催了好几次才起身去吃中午饭。

      「老太太今天高兴不高兴啊?」管家奶奶明知故问,「小少爷这次可真乖,没有一点不耐烦呢。」

      「是啊,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奶奶眉开眼笑地说,亲昵地在听到这句话后浑身僵硬的吴浩脸上捏了一下,「也不知你大哥给你立了什么规矩,把你教得这么懂事,亏他还老说拿你没办法。」

      吴浩放下心来,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大哥从前是不高兴管我才放松的,这次我把他惹急了,关我好几天给我讲大道理呢,耳朵都疼了。」

      「你大哥也不容易了,能把你管得服服贴贴的。不过到底是我们家的孩子,贪玩是贪玩,一旦明白过来,就比谁都乖了。」奶奶拉着他向餐厅走去,「走走走,看到你啊,奶奶中午要多吃一碗饭呢。」

      第四章

      林伯勋今天是按时回家吃晚饭的,进门后看见吴浩才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肩膀松弛下来,吴浩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招呼了一声:「大哥回来了!」

      「嗯,回来了。」林伯勋走近他,低声问,「没出什么事吧?」.

      吴浩笑着左右摇头:「没有!」

      他的微笑一直延续到晚上奶奶睡了,工人都各自回房问,他跟着林伯勋在书房做功课,林伯勋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看酒店资料有这么好笑吗?」

      「不是......我......」吴浩从沙发上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睛闪闪发亮,「今天早上奶奶要我陪她说话,我一开始可紧张了,生怕会露馅!然后奶奶就说起这个玫瑰花......」

      「说重点。」林伯勋眼睛看着笔记本荧幕,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好心情有些受挫,吴浩低下了头:「总之奶奶没怀疑,还说我懂事了,都是你教得好。」

      唇边泛起一丝笑,林伯勋没说话,吴浩反而觉得他的笑十分刺眼:没错,这是个骗局,自己只不过是林伯勋一件完美的林少哲复制品,自己的成功无非就是给林伯勋的计划加重了一个筹码,那自己白天被老人感动的心情又算什么呢?老人拉着自己的手,那么温柔慈祥的笑又算是什么呢?在心底里他几乎都把老人当成自己的亲奶奶了,这份孺慕之情难道在林伯勋眼里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我知道,你今天上午陪奶奶聊天,下午在家里乱转,跟花王,厨子,司机,佣

      人......都亲切交谈,还和管家奶奶说了半天话,他们没一个人怀疑你,做得不错。」

      吴浩瞪大了双眼,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林伯勋这才转向他:「你以为家里没有我的人吗?」

      就是说这个家里还有另外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吴浩只觉得全身的血都一下子涌上脸,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还在其次,一想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一个知情者面前卖力地扮演着林少哲,对方表面上全力配合,只怕在心里已经笑开了花吧?!

      「你干什么?」林伯勋奇怪地看着他涨红的脸,「我又没说你做得不对,你做得非常好,林少哲就是这样的,他爱玩,也比较亲切,没有主人架子,和任何人都谈得来,家里的花王在他小时候还常烤红薯给他吃,你现在做的,就是林少哲回家之后会做的,一点都没问题。」

      「我睡觉去了。」吴浩闷闷地说,站起来就往外走,林伯勋手指敲打着桌面,用命令的口气说:「站住。」

      依言站住,背对着他,吴浩简直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脸去面对林伯勋。

      「在家里做交际公关是必要的,但功课还是要做,记住下周你该交计划书给我。」林伯勋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所有的资料我都提供给你了,做起来不难。」

      「对不起,我明天就会开始。」吴浩的心灰了一半,这个男人怎么能用这么刻板的语调跟他谈什么功课,在这个时候?!

      很想对他说不要派人监视我,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是......吴浩清楚地知道,在林伯勋面前,他卑微如地上的尘土,根本一点自己的意见都不可能有,更勿论要求林伯勋还要照顾他的情绪了......真可笑,他明明是被林伯勋买下的一个工具而已。

      背后传来脚步声,林伯勋绕过桌子,走到了他身后,沉稳地问:「你在发什么脾气?」

      「没有。」吴浩摇摇头。

      「还撒谎!」林伯勋稍稍提高了声音,「我跟你说过,你是这个计划最重要的部分,你的表现关系到我的成败,所以我必须掌握你的思想,在我面前,你不应该有任何隐瞒。」

      「我没有隐瞒......我会做好的。」吴浩落寞地说,「只是有点累,想去睡觉......可以吗?」

      毫不费力地转过他的身体,吴浩的轻微抗拒在林伯勋强有力的手臂中简直不堪一击,逼视着吴浩的双眼,他单刀直人地问:「你有什么就直接说,别闹别扭。」

      「我没有闹别扭......」吴浩的声音如蚊子叫,面对林伯勋,他突然就开始心慌,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特殊的感觉,渴望他能一直这么站在自己面前,宽厚的胸膛给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的安全感,这个疯狂的计划是林伯勋一步步进行的,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能扮演好一个富家公子的角色,但林伯勋......没有什么做不到。

      「又撒谎!」严厉的斥责声从头顶传来,林伯勋生气的磁场让吴浩情不自禁地哆嗦了起来,差点就要双手抱头避免被打了,他吞了口唾沫,胆怯地摇头:「我没有......」

      话还没有说完,林伯勋的手指已经卡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冷笑着说:「你撒谎的本事可真不高明,我都懒得敷衍你。」

      泪水在吴浩眼睛里打圈,不知道是被他捏得下巴太疼还是因为他语气里的轻蔑,吴浩强忍住,还是坚持摇头:「我没有!」

      「很好,你回去睡觉吧。」出乎意料的,林伯勋干脆地放开了他,转身走回桌子前,「我没什么可说的。」

      吴浩愣了,差点伸手去抓他的袖子,那种被抛弃的孤单感再一次袭上心头,很想大声说:「不要走!不要不理我......不要剩我一个人......」

      不要抛弃我......你问啊!再问一句我就会说的......你为什么就这么干脆地放弃了......一点机会都不给我......我不想隐瞒你......我什么都可以跟你说的啊......

      他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林伯勋翻了两页,抬头看他:「还有什么事?」

      「你告诉我,家里谁是你的人......」吴浩问得十分艰难,他有绝对的把握林伯勋是不会告诉他的,但是,不问出口,自己心里就像被堵了棉花,怎么都呼吸不进空气,想到未来要在这样的情况下生活,他就难受得快要死掉。

      林伯勋眉头一皱:「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会......尽量避免......对不起,我做不到完全入戏!」吴浩羞惭地说,「这样下去我会怀疑每一个人,我没法继续演下去!你知道我的感受吗?我努力去扮演林少哲,可我演出的对象却知道我不是!我就像个小丑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林伯勋再度走回他身前,却温柔地伸出手臂,把他抱进怀里,在背上轻轻地拍着:「少哲,你多虑了,没有人会嘲笑你,大家都很喜欢你,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你就是林少哲,在奶奶眼里,你就是她唯一的小孙子,就算有人知道你不是......相信我,他只会佩服你的努力,你能做到今天这一步,很不容易。」

      「真......真的吗?」吴浩趴车他怀里,迟疑地问。

      林伯勋肯定地点点头:「真的,就像我,我知道你不是林少哲,那又怎么样呢?在奶奶面前,你叫我大哥,你对我撒娇,做鬼脸,跟我斗嘴......做得跟林少哲一样,完全就是他,我只会高兴,从来没有嘲笑过你,不是吗?」

      他稍微离开了一点,看着吴浩的眼睛:「一个好演员,就是忘记自己在演戏,所以何必在乎谁是我的眼线呢?少哲,你就是林少哲,已经快做到了,再努力一点,我们就会成功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吴浩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唇角勾起微笑,林伯勋揽着他的肩走向房门:「早点休息也好,我送你回房间。」'

      「不要吧......被人看见很奇怪的。」吴浩嘴上虽然这么说,却很享受林伯勋的怀抱,不自主地向他更紧地贴过去。

      「你小时候大哥还给你读童话书催眠呢,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那你是不是还要送我上床?」

      「可以啊。」

      真好......吴浩模糊地想着,从前的林少哲,和林伯勋的对话就应该是这样的吧......在某些时候,这个冷漠的男人也会露出温柔的一面,虽然也许是被自己的演技给带动了起来。

      很羡慕林少哲......又很嫉妒他,为什么这样好的家庭,这么慈祥的奶奶,这么温和的大哥,还有所有那些关心他,爱他的人,他都可以舍弃,去寻找所谓「自己的生活」呢?

      如果是我......我不会离开的......永远不会......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

      当林少哲,真不错。

      一周过去了,吴浩已经完全沉入自己的角色,开始真的把自己当成这个家庭的一分子,心安理得地享受众人的关爱,也用自己的行动让林少哲一扫过去的任性骄纵形象,变成一个听话懂事的乖孩子。

      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一起吃早饭,陪奶奶聊天,听她不厌其烦地讲过去的事情,讲那个吴浩根本没见过面的「父亲」,吴浩听着那完全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往事,渐渐的,竟然有身临其境的感觉,仿佛那个从小失去母亲的爱,父亲又忙得疏于照顾的任性孩子就是他本人一样,父亲是爱他的,只是他看不到。

      是什么样的原因导致林少哲离家出走呢?吴浩不明白,如果换了他,是怎么都不会离开的吧。

      随即他又苦笑起来,是的,这样的锦衣玉食安稳享受,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光是这么闲居在家里就已经让他舒服得不愿意出门了,何况还有林伯勋答应事后给他的三百万酬劳。

      三百万啊......当时自己被这个数位吓怕了,压根不明白对自己是什么意义,现在想起来,三百万啊!他一个月才能赚一千八,要多久才能积攒到三百万啊,而现在呢?只要自己轻轻松松地扮演另外一个人,三百万就凭空从天上掉下来了。

      当然他也明白,林伯勋得到的,绝对不止三百万这么点,每天看广益的资料,他就是再白痴也能明白那一串串数位代表着什么。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富可敌国」啊,他敬畏地想。

      周六的晚上,吴浩照例跟在林伯勋身后向书房走去的时候,奶奶发话了:「少哲啊,你们兄弟俩晚上关在书房里干什么呢?」

      吴浩回头吐了吐舌头:「大哥怕我逃跑,所以一直看着我,直到我上床睡觉为止。」

      「胡说。」林伯勋抬手轻轻地打了他的头一下,「奶奶,我还有些事要跟少哲交待,毕竟下个月就是开董事会的日子。」

      奶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摇着头顺着楼梯向上走去:「又要开董事会了啊......没办法人老了就是不记事,我总觉得刚开过一样,唉,也没有什么大事,每次都是大家坐一起喝杯茶,你好我好大家好应酬一下,没意思。」

      「我也知道很闷,但这是形式,少哲必须要参加的。」林伯勋扳过吴浩的肩,「奶奶,晚安。」

      「你们也别弄得太晚了,饿了就叫厨房弄夜宵。」奶奶不放心地叮咛。

      进了书房,吴浩好奇地问:「那个......什么董事会?」

      「唔?广益一年一次的董事会。」林伯勋回答得漫不经心,「要介绍你给各位股东认识。」

      「那......他们以前和我熟悉吗?」

      「说话就说话,不要吞吞吐吐。」林伯勋横他一眼,「下次别再让我听到你这个那个的。」

      「哦。」吴浩乖乖地点头,还是忍不住地问,「跟我熟悉吗?」

      「不算熟,大多只是见过几面,只有你的堂叔比较麻烦,他以前经常在家里出入。」林伯勋的嘴角微微一扯,「你要想不露馅的话,就少跟他接近。」

      「为什么?你不是说我已经变得很像了吗?」吴浩大胆地问。

      「因为他看不惯我.而你从前又叛逆,经常和他在一起勾勾搭搭,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我一点都不清楚。」

      吴浩有些惊讶:「啊,是这样啊......他为什么看不惯你?」

      「你问得太多了。」林伯勋把公文夹重重合上,严厉地看着他,「总之你少和他接触就安全了。我交待给你的作业做了吗?」

      「嗯,已经开始做了。」吴浩虽然碰了个钉子,但他早已习惯了林伯勋的口气,没任何挫败感地跳了起来,有些兴奋地打开笔记本,「一定会按时交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到林伯勋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声音却还是那么严肃:「那就好。」

      书房里安静下来,林伯勋在处理公务,吴浩埋头写计划书,和前者无论什么时候都正襟危坐的样子不同,他现在闲散惯了,抱着笔记本一会坐着,一会趴下,一会把笔记本放在肚子上,一会又嫌热支起双腿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好不热闹。

      林伯勋终于看不下去,开口道:「过来这边坐着写,注意形象。」

      「哦。」吴浩抱着笔记本走到他对面坐下,轻轻地抱怨说,「反正这里只有

      你。」

      林伯勋没有说话,只是拿手中的笔轻轻敲了敲他的头,吴浩的心里却有一丝奇怪的感觉在逐渐扩大......紧紧的,仿佛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这样的感觉真好,在这栋之前不属于自己,之后也不属于自己的豪宅里,面前这个男人是自己和过去的唯一联系,在他面前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不需要掩饰,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本来面目,知道自己不是林少哲,再多的洋相再多的窘态都无所谓,因为他看过从前的自己......

      奶奶疼爱自己,但她实际上疼爱的是林少哲,如果自己没有假扮,那么对于那个慈祥的老太太来说,自己只是大街上一个「和孙子长得很像的陌生人」而已,她不会那么关心自己,不会那么怜惜地拍自己的手......管家奶奶也是一样,他们嘘寒问暖疼爱万分的是林少哲......不是自己......不是吴浩......

      而林伯勋......他不一样,他对自己笑的时候,是对吴浩,不是对林少哲,他的手轻轻落在自己肩上的时候,抚慰的是吴浩,不是林少哲,他眼睛看的是吴浩,不是林少哲......

      「发什么呆?」林伯勋偶尔抬起头来,看见吴浩呆呆地看着他,不耐烦地问:「哪里不懂?我看看。」

      「啊!不要!」吴浩立刻用整个身体遮挡住笔记本荧幕,嚷着说,「我要给你看完整的,现在不能看!」

      「是吗?」林伯勋重新坐下去,头都不抬地说,「搞那么神秘,我倒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样的计划书来。」

      「嘿嘿嘿。」吴浩志得意满地笑着,「我很用心,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我拭目以待。」

      周日一天除了三餐,吴浩都没有离开书房,弄得奶奶小小埋怨了一下:「伯勋你又给他布置什么功课了,看把孩子忙得......别太累了啊。」

      「奶奶,你还不知道少哲吗?临时抱佛脚惯了,每次都是把作业积累到最后一天才忙着做,这脾气到现在还没改。」

      「他还小嘛,慢慢改就好了。」

      「不小了,奶奶,这个时候不成型,将来就难管了。」

      吴浩突然从书房里探出头来,嚷着:「给我一杯咖啡,谢谢,大哥不许说我坏话,奶奶别担心。」

      奶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孩子,耳朵还真尖,好了,我也懒得管你们的事,长兄如父,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我会负责的。」林伯勋从闻声而来的管家奶奶手里接过咖啡杯,体贴地建议,「奶奶,去花园散散步吧,今天阳光很好。」

      「想把我支走啊?」奶奶用手指点点他,「小人精,跟你爸爸一样,每次管教儿子了就先把我支开,唉,我是不爱管你们的事了......」

      林伯勋微笑着看奶奶的身影远去,回身上了楼,敲敲门,吴浩只伸出一只手来接杯子:「谢谢!」

      「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林伯勋微责,「所有的资料不是都给你了吗?怎么还弄到这么紧?前几天你都干什么了?不是跟你说有困难的地方可以来问我吗?」

      「你那么忙,我哪里敢打扰你。」吴浩从门口露出半张脸,黑亮的眼睛眨眨,「我今晚会准时交作业的,放心吧,大哥。」

      说着他飞快地缩回去,砰地关上了门。

      吴浩为了这次的作业可以说准备充足,除了精心列印出来装订整齐还做了美化工作之外,连PPT都做好了,就差插一个幻灯机来演示自己的作品。

      林伯勋却并不领情,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淡淡地说:「这些都是文员该做的,你作为高层,把时间都花在这些事情上太浪费了。」

      「我本来就是个文员嘛。」吴浩笑得颇有些没心没肺,林伯勋几乎是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他吞了吞口水,不吱声了。

      「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就给我去抄写公司规章一百遍。」

      吴浩乖乖地点了点头.一步窜到大荧幕投影前.神采飞扬地对着仅有的一个观众微微点头,清了清嗓子:「各位,现在开始。」

      林伯勋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放松地向后靠在椅子里,一边翻开装订好的计划书,一边听着吴浩滔滔不绝的陈述。

      真是改变了......从前的他,畏缩,懦弱,不善于表达自己的观点,能像这样流利地说出大段大段的话来几乎是不可能的......虽然到目前为止,说的都是废话。

      他皱起了眉头,快速地翻阅着计划书,直到最后一页还是没有找到他希望的东西,脸色阴沉下来,抬头看着还在指点江山的吴浩,憋了几次,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沉声道:「停!」

      「啊?」吴浩傻在原地。

      「不用再说下去了。」

      「可是我还准备了很多内容......」吴浩指指自己面前一叠文件,局促不安地说,「还有七个方面没有谈到......」

      「你不用谈了,我知道,无非就是,改善服务态度,增加服务热情,要让客人宾至如归,要想客人所想,急客人所急......」林伯勋不屑地逼视着他,「自打有酒店业这天开始,这就已经是人所共知的行业规范了!」

      吴浩望着他,肩膀又开始往里缩,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是这没有错啊......」

      「错!大错而特错!」林伯勋抬手把计划书扔到他脚下,咆哮着说,「我给你准备了那么多资料你到底看了没有?同期的一个地区内的其他酒店的业绩你研究了没有?过去六年里这家酒店的业绩报表你看了没有?员工变迁你看了没有?季度内本市有什么大型活动商业波动你看了没有?」

      「我......我......我......」吴浩被他吼得说不出话来,身体拼命往后缩。

      林伯勋绕过桌子,一步步逼近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以为你会给我弄出个什么半成品来,结果没想到,连半成品都不是,压根就是个废品!你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你是从一个酒店总裁的角度来考虑问题的吗?你根本就是一个侍者领班的水平,还微笑服务!去你的微笑服务!这根本就是酒店从业人员的基本素质,还用得着你从十个方面来轮流阐述!」

      面对他的怒火,吴浩都快蜷成一团了,他苦着脸,根本不知道该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后躲。

      「给我站好!」看见他畏缩的样子林伯勋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扇在他肩膀上,「我以为已经把你调教得有七分像林少哲,可是我错了,你根本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就只有一张脸像,骨子里还是那个废物!废物!」

      「我......」眼泪终于脱离了吴浩的控制,不能自已地流下来。

      「还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林伯勋越看越气,粗暴地扯住他的衣服拉起他,「给我站直了!之前那些课都学到狗身上去了?狗还有点记性,你连这点记性都没有?!你说说你自己有什么用?二十几岁了也混个大学毕业,成天就当个小文员浑浑噩噩混日子,买不起房娶不起老婆连自己都养不起,好容易有了这张脸,可以改变一下,你呢?你做了什么?你就知道天天窝在家里吃喝玩乐陪老太太聊天!不思进取的东西!」

      他用力把吴浩一推,差点把他推倒在地上,瞪着眼睛:「我不是告诉你有什么不会的就来问我吗?你不是说自己能行吗?结果你就给我弄出来这么个玩意儿?我告诉你,林少哲不是这么好当的!你以为只要扮一个大少爷,每天吃吃喝喝享受三个月就完事了?还是你演戏太深入,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人了?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抓住吴浩的衣服把他扯到自己面前,眼睛对着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林少哲,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你,你是吴浩,一个孤儿,一个什么都没有,无能又懦弱,贪图享受不思进取的废物!废物!听见没有?!」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奶奶担心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少哲,伯勋......你们干什么呢?」

      吴浩哭得已经失去了理智,听见声音本能地就挣开林伯勋的手奔了过去,求救地喊:「奶奶......」

      「给我回来!」林伯勋一把抓住他,拽回来死死固定在怀里,一边扬声说,「奶奶,没事。」

      「怎么没事啊,兄弟又吵架了?」奶奶叹了一口气,「管教弟弟是对的,但你注意点分寸啊。」

      「奶奶你放心,我会注意分寸的。」林伯勋咬着牙说,吴浩被他的手臂死死箍住,不要说逃走,连呼吸都开始困难,他开始不管不顾地嚎啕起来,把脸埋在林伯勋胸前,眼泪鼻涕蹭了一片。

      「放我走......我要回家......呜呜......」他根本听不清林伯勋对奶奶说了什么,总之是把老太太说服了,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也没了......

      整个世界都离自己远去了,只有这个可怕的暴君还抓着自己......用言语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杀死......

      林伯勋猛地放开他,吴浩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看看你这副倒霉样子。」林伯勋的口气尖刻得让吴浩无地自容,「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废物味道,你自己说说,这么好的机会给你,你还拿不起来,你还能干什么?嗯?你说啊!你还能干什么?!回家?好啊,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他用手指着大门咆哮着,「滚回你那个小破屋子,明天再满大街像条狗一样去找工作,大学生?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有真本事的没有文凭也照样当老板,你这样只配给人一辈子当手下呼来喝去的受气!」

      「我......我......」吴浩自暴自弃地嚷了起来,「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我本来就是个废物!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干嘛还要找我来......」

      一记清脆的耳光扇上了他的脸,把他下半截话给堵回了肚子里,吴浩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扬起手的林伯勋,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幻觉!林伯勋刚才扇了他一个耳光!

      羞辱......愤怒......气恼......窘迫......各种情绪在他心里翻腾着,吴浩的整个身体都哆嗦了起来。

      「我警告你,别再顶着林少哲的脸说这种没志气的话......以后再说一次,我就打一次。」林伯勋的手指狠狠地戳在他脸上。

      「你......」

      「我怎么了?」林伯勋冷笑着逼近他,「很疼吧?是不是很疼?告诉你,这就是因为我是花钱雇你来的,你只能乖乖听我的,一点反抗都不能有,因为我花了钱,现在你明白没有?你只能听我的,在这场游戏里,我是老大。」

      此刻的林伯勋在吴浩眼里,已经不仅是魔鬼那么简单了,简直就是魔王再世......

      手指狠狠地捏上吴浩的下巴,林伯勋命令地说:「我还会利用你,所以你锦衣玉食的日子还可以过下去,但是不要忘记,我随时可以让你失去这一切,彻底打回原型,不,比那还要惨,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而且要努力做到最好,像今天这样的废品,就不要再来浪费我的时间了。」

      他嫌恶地推开吴浩:「去用冷水洗个脸,然后上床睡觉,明天重新开始做计划书,我再说一次,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不要妄想用你那点可怜的脑容量就可以支持下去。」

      吴浩瞪着他,林伯勋也瞪着他。

      心中一股无名的火从一点火星开始,慢慢地燃烧起来,直到把吴浩眼中的泪都烧得没有了痕迹,他握紧拳头,低哑地说:「我知道了。」

      转身,离开,去洗手间放满了一池水,把被打得发烫的脸浸了进去,憋了一分钟才猛地仰起头,本来以为自己还会流泪的,就像从前屡屡被伤害时一样,他无法反抗无力抗拒,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身体缩起来,哭得天昏地暗。

      但是这次没有......镜子里是苍白的脸,还有脸上通红的指痕,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

      「我是林少哲......」吴浩喃喃地说,「我也是吴浩......我不是废物......我要证明给他看,我不是废物!」

      他走回书房,林伯勋已经收拾好东西,坐回椅子上,看见他进来,眉头一皱,不耐烦地说:「还不去睡觉,回来干什么?」

      「你说过的,我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你。」吴浩平静地说,拿起林伯勋最初给他的一叠资料,「我要从头开始做。」

      林伯勋有些意外,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之前不是也经常熬夜吗?」吴浩反问了他一句,走到他对面坐下来,「再说,你也睡得很晚。」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林伯勋深深地看着他,过了半天才点了点头:「好,我教你。」

      他俯身过来,嘴里还不忘记讥讽一句:「你要是之前也这么专心向学,就好了。」

      「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可以给你一个惊喜。」吴浩翻出一份报表推到两人中间,「请先从这里讲起。」

      林伯勋不屑地冷哼一声:「岂止是惊喜,简直是震惊,太幼稚了你!」

      「是,我现在也觉得我很幼稚。」吴浩平静地说,「商业活动不是小孩子玩家家酒,我的确什么都不懂,光努力是不能把事情做好的,所以要靠你教我。」

      林伯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他,吴浩低垂着眼睛,表情专注认真,脸上的指痕清晰可见。「好,我们从头讲起。」他干咳一声,把头凑了过去。
  • 日月星 (2008-9-22 15:18:06)

      第五章

      凌晨三点才睡,对林伯勋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早上八点他神采奕奕地走下楼梯的时候,赫然发现吴浩已经衣冠整齐地坐在餐桌旁等待开饭了。

      「早。」他简单地招呼了一声,特地坐在他身边,吴浩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句:「早,大哥。」继续喝着咖啡。

      「你不是不喝咖啡的吗?」林伯勋低声说,「不用那么早起来,多睡一会。」

      吴浩回以一个僵硬的微笑:「我不想让奶奶担心。」

      林伯勋沉默了,过了一会低声说:「对于昨天晚上的事,我并不想道歉。」

      「你没必要道歉。」吴浩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付了钱,我做得不好,你有权利打我骂我。后来你还肯继续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少哲......」林伯勋还想说什么,最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放弃了,「你明白就好。」

      奶奶拄着拐杖走下楼来,眯起眼睛看着兄弟俩,笑着问:「怎么了?昨晚又挨哥哥骂了吗?瞧这小脸绷的。」

      吴浩绽开一个愉快爽朗的笑容:「哪有,奶奶!大哥拿我没办法的,他也只是自己凶一凶而已。」

      说着他转过头来对林伯勋一笑:「不过我还是会听大哥的话啦,大哥是为了我好嘛,对不对,大哥?」

      拿起筷子夹了一点肉松放在他粥里,林伯勋淡淡地说:「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吴浩的笑容依然灿烂,但里面却明显地少了一些东西,让林伯勋的心,忽然狠狠地疼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星期过得风平浪静,林少哲依然是家里众星捧月的对象,笑着闹着,奶奶哄着疼着,一切的一切都照顾得无微不至,林伯勋也依旧准时上班下班,晚上两人在书房里,吴浩再也不像过去那么闲散,冷静得可怕,总是规规矩矩坐在书桌对面,认真地写着计划书,不时提出这样那样的疑问,林伯勋也不厌其烦地给他解释那些对自己来说简直幼稚可笑的问题,但渐渐的,他发现吴浩已经开始摸清了事情的脉络,提出了更多具有针对性的问题,认真地和他讨论着。

      吴浩这一次,是真的开窍了,他努力地去探索着自已根本不熟悉的区域,跌跌撞撞笨拙无比,但是渐渐地就能走稳脚步,踏出属于自己的道路了。

      周日的晚上,他递给林伯勋一份简单装订好的计划书,目光平静,没有上一次的兴高采烈,也没有PPT和大荧幕,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待着。

      「不错。」林伯勋看完了计划书之后,又加了一句:「很不错。」

      吴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火焰,随即又沉寂下来:「谢谢你的肯定。」

      「但是,我要说明的是,这个酒店的整改计划已经开始进行了,是目前的酒店总经理提出的计划书,你的这份......虽然写得很好,却不会付诸实施。」林伯勋把计划书合上,摆在一边,「这只是对你的一个考试,你并不会真的参与集团的运作当中。」

      吴浩咬了咬下唇,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公平?如果是的话,?*隼础!?

      「没有。」吴浩迅速调整自己的情绪,微微一笑:「很公平,我从来也没想过能在广益集团有说话权,我做这份计划书,也不是想真的能调整酒店的经营策略,而是......这是你布置给我的作业,我只要让你满意就好,至于你拿这份作业做什么,是干脆扔进碎纸机还是烧掉,我无权干涉。」

      他的喉头轻微地痉挛了一下,还是很平静地说:「我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我是林少哲,一个受控于你的林少哲,你什么时候要我消失,我就消失,你什么时候要我出现,我就出现,你要我表现成什么样子,我就表现成什么样子,我一切都听你的。」

      脸上没有表情,吴浩说话的样子就像一个木偶:「这就是你想要的,一个傀儡......我明白。」

      「少哲。」林伯勋站了起来,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却在中途停住,「目前为止,你很让我满意。」「谢谢,我也一直在努力。」吴浩也站了起来,「虽然我骨子里是一个没用的废物,但是,我要扮演的人是一个优秀的集团继承人,就算我不能神似,起码将来开口说话的时候,也该能唬唬人才对得起你的钱和心血。」

      他低下头:「我知道我和林少哲是根本没法相比的,他是天之骄子,我是一个平凡的人,上天能给我一张和他一样的脸,已经是我的幸运了,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利用这唯一的机会。」

      「其实......这只是个人的机遇不同。」林伯勋双手插在裤袋里,似乎这样就可以控制自己不再伸出手去抱住面前这个倔强的青年,明明想安慰他,明明想抹去他脸上的落寞,让他露出从前那种傻乎乎的满足的笑容......但是......

      这是不可以的,他暗暗提醒自己。

      「如果你从小生在林家,那么以你的资质,不会比我做得差。」林伯勋说得有些迟疑,「毕竟......」

      「毕竟我前二十年,都不是为成为一个集团的继承人而活着的。」吴浩自嘲地一笑,「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孤儿院也不会给我提供那么好的机会。我可以想像从前的林少哲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因为目前的我就享受着这一切,作为他的化身。是啊,多好啊,有父母,奶奶,家人......照顾着他,疼爱着他,给他一切最好的,有大哥时时刻刻提点着他,犯错了父亲会纠正,大哥会教训,奶奶会护着......而我呢?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从来没有人指出我不足的地方......吃饭时候什么样子是粗鲁没礼貌,走路的时候什么姿势是对的,什么姿势会惹人笑话,出了社会怎么接人待物会让人家有好感,怎么样才能提高自己......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关心我......我出了洋相他们会大声地笑,犯了错他们会责骂我......一切都是我活该,从来都没有人......」

      他忽然醒觉自己的失态,黑眸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急忙转过头去,飞快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连着深呼吸了几次,好容易把眼泪憋回去,却听见林伯勋淡淡地说:「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不会笑话你。」

      「我不会当着你的面哭。」吴浩倔强地说,「那不属于我的业务范围,再说,哭是没用的,你还会说我懦弱。」

      身边传来脚步声,林伯勋终于来到他身边,手指温柔地握住他的下巴,让他转过脸来对着自己:「少哲,对不起。」

      「没什么,你不必说对不起。」吴浩咬牙死撑,事实上在林伯勋的体温传到他脸上的一霎那,他就恨不能扑到对方怀里嚎啕大哭一场,毕竟他活了这二十几年,林伯勋是唯一一个拥抱过他的人,那种被保护的温暖慰藉了他饥渴的皮肤,午夜梦回时分,他还经常怀念着这美好的滋味,但他同时也知道,这是不现实的,照顾他的情绪需求并不在林伯勋付出的报酬之内。

      「你不懦弱,更不是废物,我收回我说的话,对不起。」像知道他渴求的是什么似的,林伯勋的手臂环绕上他的背部,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你很优秀,比我想的还要优秀,真的。重要的是你真的肯努力做好每一件事,这和天分资质什么的都没有关系,你很认真,我很佩服你这一点。」

      眼睛热热的,鼻子酸酸的,近在咫尺的胸膛是那么的温暖,吴浩终于放弃了抵抗,呜咽着把脸靠过去:「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不是。」林伯勋的手温柔地抚过他的头发,「就算是,你的努力也可以弥补了。」

      「呜呜......我知道你还是觉得我没用......可我真的在努力了......我从来都没有像这样拼命过。」吴浩抽泣着抓紧他背后的衣服,「我只是想不被你看低......虽然你一直都瞧不起我,觉得我一无是处,进了林家又好吃懒做不肯用功,上次的计划书还弄得一团糟......我真的是想好好做的,包括上一次也是的......呜呜......我不想在你眼里一点用都没有......我不是废物......呜呜......」

      「我知道我知道。」林伯勋把他抱得更紧,不断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

      「从来就没有人像你一样重视过我......我第一次觉得我还能这么重要,可以帮到你,所以我真的是很拼命在做好每一件事......我只想为了你好好做......无论是演戏,这是别的什么,我不是为了钱,我真的只想为了你演好林少哲......」

      林伯勋哭笑不得地掏出手绢给他擦着满脸的泪,温和地说:「你干嘛不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或者通俗一点说下辈子变牛变马来报答我?」

      吴浩抽噎着抬起头,黑亮的眼睛被泪水洗过更加莹润无比,清清亮亮地看着他:「我不相信来世,如果要回报你,这辈子就好了。」

      他认真地看了林伯勋一眼:「计划完成之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对不对?」

      「对。」

      「所以,你对我这么好,我唯一能报答你的,就是根据你的需要,演好林少哲。」吴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退一步离开他的怀抱,「我是不是很坏?基本的道德都不顾了,和你同流合污,欺骗奶奶,合谋林家的财产。」

      「怎么可能是合谋呢?」林伯勋淡淡一笑,「林家的财产只有一份,不可能平分。」

      「是啊,林家的财产只有一份。」吴浩苦笑,「不然你也不会想出这个办法来的吧?我觉得你不像是个有野心的坏人。」林伯勋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坏人?还以好坏来划分人群的成年人,简直是幼稚无比,你又了解我多少?」

      吴浩闭了闭眼,点点头:「说得对,我不了解你......我们只是雇佣关系。」

      可是我是如此的贪心啊......我只想拥抱你,也被你拥抱着,让彼此温暖胸膛里跳动的心......

      两人沉默地对望了一阵,吴浩的脸忽然红了,转身离开:「晚安,大哥!」

      「晚安,少哲,不用我送你上床吗?」「今天不用了,我洗澡先!」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奶奶又开始唠叨:「伯勋啊,少哲这一阵子已经很乖地在家里不出门了,我看他已经接受教训了,就别死守着罚他一个月不准出门了吧?你有空也带他出去玩玩,老闷在家里会憋坏的。」

      吴浩欢呼一声:「还是奶奶疼我!我都不敢对大哥开口!」

      「奶奶,最近公司事情多,我哪有时间陪他出去。」林伯勋拿起餐巾斯文地抹了抹嘴,略带无奈地笑,「不然让他自己出去吧,想去哪里司机开车送他,应该不会有事。」

      「那多闷啊。」吴浩半真半假地抱怨,「我可不可以自己开车?」

      「不可以。」林伯勋斩钉截铁地说,看见吴浩背对着奶奶对他狡黠地笑,明明知道对方根本不会开车,还是忍不住开口拒绝了,然后才发现自己是被摆了一道,但是对他那样的笑脸,又根本一点火气都没有,真想伸手去揉揉那头柔软的黑发。

      「就是啊,你自己开车多危险,到时候玩上瘾了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还得你大哥找你回来。」奶奶征询林伯勋的意见,「要么你就带他回公司走走吧,卫仁从南边回来了,也该让他们叔侄见见,下个月不是开董事会吗?我这一把老骨头就不出席了,你带少哲去认识一下各位叔伯吧。」

      林伯勋的脸色微微地阴沉下来,还是答应了一个「好」字,吴浩不明白地看着他,谨慎地没有开口。

      「那就明天吧,他也想心里有个底,毕竟是一家人。」奶奶笑眯眯地说,「伯勋,我知道你因为过去的事,对他还有些成见,但怎么说,他也姓林,在公司做了那么多年,功劳苦劳都是有的。」

      「奶奶,您言重了。」林伯勋很平静地说,「我对堂叔没有什么成见。」

      「是吗?那就最好了。」奶奶眉开眼笑地说,「一家人就要和和睦睦的,这不是少哲也快正式接掌公司了?虽然他是名正言顺,但还是要小心再小心,免得又起什么风波。这个时候卫仁肯主动出力,这是好事。」

      「我明白,奶奶。」林伯勋嘴角讽刺的笑纹加深,一闪即逝,「那就明天吧,明天我陪少哲回公司,见个面,中午送他回来,也别耽搁太久了。」

      「那就中午一起吃个饭嘛,多聊聊,自从少哲回来之后,他们还没见过面呢。」奶奶温言劝说,「你忙,就让司机下午先送少哲回家,然后再去接你。」

      「听奶奶的。」

      晚饭后林伯勋破天荒地没有让吴浩跟着来书房,自己端了一壶咖啡,对他说:「今天早点睡觉,明天要去公司见人了。」

      「这么早我睡不着。」吴浩跟随着他像条小尾巴一样进了书房,在老位置上坐下,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桌上,「你没有什么要对我交待的吗?」

      「交待?」林伯勋失笑,「明天只不过是太子爷巡视总公司,走走过场而已,又不是要你立刻到董事会上去唇枪舌剑弹压股东,你和平时一样就好了。」

      他打开电脑,心不在焉地问:「还有什么事?」

      「堂叔......跟你有什么过节?」吴浩试探地问,「我不是想探听你的隐私,只是这可能会帮助到我发挥。」

      林伯勋的下巴绷紧了,过了一会才说:「没有什么,豪门恩怨里惯常的争权夺利。」

      吴浩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我明白了,他是觉得爸爸对你比较器重是不是?」

      「嗯,也许吧,最早的时候他是义父的助理,然后他觉得这样没前途,自己要去下面的公司当老板,但是他没有什么生意头脑,不亏不赚地过了几年,又觉得还是在总公司比较好,想回来,我却已经当了助理三年了,义父给了他一个清闲的位子养起来,他不服气,一直到现在。」

      「那他为什么和我走得比较近呢?」

      「因为你大少爷脾气没脑子。」林伯勋瞪了他一眼,但看到吴浩眼睛的时候,目光又柔软下来,「他是林家目前血缘最近的亲戚了,奶奶又是个念旧的人,他闲下来就老来家里坐坐,也花时间讨好奶奶和你,义父也说他只是没有什么商业天分,还是个可以走动的亲戚。」

      吴浩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那是不是......如果林少哲没有回来,他就会继承林家?」

      下一秒他就被林伯勋的眼神给惊住了,锐利如刀锋一般几乎要剥开他的皮,虽然明知道林伯勋的怒气不是针对自己的,吴浩还是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林伯勋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会!」如果......他真是听到那个人的名字都这么生气的话,那么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冒险找我来扮演林少哲了,吴浩闷闷地想,果真是商场如战场,亲戚之间为了家业,也照样斗得你死我活,甚至连找人假冒都用上了。

      「我警告你。」林伯勋用少有的威胁口气说,「明天到公司,少跟他说话,尽到礼貌就可以了,如果一定要说什么,最好有我在场,你不要单独跟他交谈。」

      「我知道。」虽然对他的语气有些些不满,吴浩还是乖巧地点头。

      「嗯。」林伯勋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你也大了,不要什么事都看表面,凡事多动脑子想想,不是对你笑的就当是朋友。」

      对于他这么语重心长的叮嘱,吴浩先是感动,接着就笑了起来:「拜托,大哥!我不是从前的我了,现在的我和你是一条战线上的,我怎么会把他当朋友呢?」

      他耸耸肩,开朗地自嘲了一下:「我是你花钱买回来的,记得吗?」

      「你可真有职业素养。」林伯勋半开玩笑半讽刺地说,「那现在回去,好好泡个热水澡,上床睡觉,不许看电视看到很晚。」

      「好啦,大哥,我知道了。」吴浩走到门边又停下来,第一次主动地说,「你也不要忙得太晚,免得明天没精神应付堂叔。」

      「他?」林伯勋不屑地冷哼一声,「还不在我眼里。」

      吐了吐舌头,吴浩轻轻转动门把溜了出去,处理公事时的林伯勋总是给他一种威严的魄力,让他肃然起敬之余又不敢太过放肆,「晚安了,大哥。」

      第六章

      对于吴浩回家之后的第一次出门,似乎大家都给予了极大的关注,管家奶奶一早就亲自来准备了他要穿的西服,熨烫得服贴无比,幸亏吴浩之前被林伯勋严格地训练过,不然光穿上这身笔挺的衣服他就会手足无措了。吃过早饭,在奶奶的叮咛声中吴浩和林伯勋肩并肩走下门口的楼梯,司机早把车开了过来,保镖阿标拉开车门恭敬地请他们上车。

      「你今天倒是很从容嘛。」林伯勋翻着报纸看财经版,吴浩则神态自若地看两边的风景,听到他的话噗嗤一声笑了:「人总是会进步的,大哥。」

      「嗯,你的进步经常让我大吃一惊。」林伯勋真心地说。

      「我就把这句话当成是表扬了。」吴浩笑眯眯地说,「谢谢。」

      「不容气......」林伯勋叹了一口气,把报纸又翻过一页。

      虽然是第一次踏上广益集团总部的大门,但是事先的功课吴浩已经做得十足了,远远地看见那栋气派的大楼时,他故意稍微提高了声音:「啊,总算到了,以前跟爸爸来的时候,没有这么多车,是不是因为现在是上班高峰?」

      「是吧,将来你做了董事长,记住也不能迟到。」林伯勋抬手给他理了理本来就已经很整齐的领带结,「一个好的老板要以身作则,知道吗?」

      「知道啦,大哥,有你天天在我耳边提着,我怎么也会做一个勤勉的老板的。」吴浩没什么心机地笑着,林伯勋的手却轻抖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说:「你就这么肯定,大哥会一直在你身边吗?」「当然了,你是爸爸的助理,将来就是我的助理,公司没有你怎么行商。」吴浩信口胡诌着,「我还要多多仰仗你呢,金牌助理大哥。」

      林伯勋讽刺地一笑,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他太过入戏,这个时候汽车已经驶入了停车场,司机下车开门的瞬间,他拉住吴浩的手,低声说:「等会你先出去,然后走在我前头。」

      「啊?」吴浩不明白地看着他,以前最多是他和林伯勋并肩而行,在家里的时候他总是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怎么今天林伯勋忽然特地提出这个要求了?

      「傻瓜。」林伯勋泛起宠溺的笑,「哪有太子爷走在后面的?」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个时候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吴浩跨了出去,并没有回头,但从脚步声听起来,林伯勋就走在他身后。

      这种感觉......真的不一样了,跟着他的时候可以看见他高大的背影,肩并肩的时候也可以看见他的脸,但是现在,前面没有人,只有自己,孤单单地去面对未知的一切。

      他在后面没错......林伯勋就在后面......吴浩这么安慰自己,即使是听见脚步声也好,只要知道这个人就在自己周围,心就会变得很平静,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有恃无恐的平静。

      他微微昂起下巴,脸上挂着从容的笑,不紧不慢地向电梯走去,那里已经有一群人在等待了,看见他的时候纷纷点头哈腰地招呼:「林少爷早。」「林先生早。」「林助理早。」

      吴浩站住了,微笑着点了点头:「大家早。」一切,他都做得完美。

      凭心而论,林卫仁给吴浩的第一印象非常地好,他是一个长相斯文清秀的中年男子,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感到特别舒服,所表现出来的也完全是一个长辈对待晚辈的那种关爱。

      「长成男子汉了,少哲。」他握着吴浩的手,诚挚地笑着,「要是走在街上我都不敢认,最近好吗?」

      被他握住的手暖洋洋的,吴浩心底深处那根渴望亲情的丝线又被轻轻拨了一下,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叔叔你辛苦了,这么急从南方赶回来,我一切都很好。」

      握住他的手摇了摇才放开,林卫仁继续关心地问:「婶婶身体怎么样了?我走之前就听说她腰腿不太好,这次特别带了些虎骨酒,方便的话,明天我登门问候。」

      「好啊。」吴浩下意识地点头答应,刚出口就感觉身后两道锐利的视线引过来,脖子上顿时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干笑着说,「叔叔你有心,奶奶一定很高兴。」

      「唉,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我作为侄子还老在外面奔忙,没有经常回来看望,实在是有些惭愧啊,少哲,奶奶那么疼你,你可一定别惹奶奶生气,知道吗?」

      吴浩还没来得及说话,林伯勋已经不耐烦地走到了他身边,语气死板地说:「少哲,过来看一下你的办公室。」

      「对对对,董事长办公室和总裁办公室都重新装修了,你看喜欢哪一间将来就在哪一间办公。」林卫仁陪在吴浩身边,一点都没有为林伯勋的搅局而生气,「我还请了风水大师来看过了,财位很旺的。」

      「哼。」林伯勋大步走在前面,推开大门的时候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他们三人就一直维持着这样奇怪的状态,林卫仁谈笑风生,风趣开朗,让吴浩油然而生亲切之感,但林伯勋一直板着脸,说话很明显地针对林卫仁,而后者从不接招,总是把话题转开,装作没听见。

      到最后吴浩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是碍于林伯勋又不能表露出丝毫来,只好打出奶奶的大旗:「堂叔,我们一起吃个午饭吧,奶奶说很久没见了,应该聚一聚的。」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林伯勋一眼,果不其然看见熟悉的绷紧的下巴。林卫仁愣了一下,立刻附和道:「好啊,我知道附近有家上海馆子不错,以前我小的时候,婶婶也常在那里请客,不如就去那里?」

      「大哥?」吴浩侧头问林伯勋的意见,林伯勋点了点头,简单地说:「我去交待秘书订位子。」

      「哦,不用了,我在那里常年订了一张桌子。」林卫仁笑得十分亲切,「老馆子比较合口味,我是怕婶婶如果什么时候想起来,不用订位也可以随时去吃。」

      眼睛直盯着他,林伯勋淡淡地说:「林先生真有心。」

      「呵呵,一家人这是说什么话呢,应该的。」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吴浩坐在中间,桌上的菜十分丰盛,林卫仁也是一个很好的谈话伙伴,和他在一起永远不会觉得无聊或者尴尬,更不会冷场,他不禁感叹:原来世界上真有一种人是可以让人一见面就仿佛觉得是多年老友一般地舒服,毫不拘束。显然林伯勋不是这样的人,他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只是最开始的时候动了两下筷子,林卫仁关心地问了几次:「伯勋,是不是不合胃口?是不是胃不舒服?要点别的菜好吗?」他都一律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谢谢,堂叔,我只是不太适应。」

      他只是不太适应和林卫仁一起吃饭吧。吴浩在心里撇了撇嘴,看样子人都是不能免俗的,林伯勋对自己那么温柔,但是面对可以和他争夺广益集团的林卫仁,他就剑拔弩张,完全一副战斗状态。

      心忽然有些酸,他对自己温柔,其实是为了更多一份保证吧,毕竟自己像现在这样死心塌地对他极为有利。

      而林卫仁,是林少哲的堂叔,奶奶的唯一亲人,看起来他也是个好人,但是......谁叫这关系到广益的归属呢,只能对不起了。

      吴浩默默地在心里说了好几个对不起,斯文地拿起勺子,小口地喝着汤,美味的饭菜也无法引起他的食欲,都被林伯勋那张脸给吓回去了,好在马上就可以结束饭局回到家里,不然他害怕自己会得胃穿孔。

      林伯勋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来,本来想按掉的,看见号码之后无奈地按下了接听键:「喂,我是。」

      按照基本的礼仪,就餐接电话的时候应该离座,林伯勋从前就是这么严格地教导吴浩的,但是这一次,他却自己违反了,虽然站了起来略微离开了桌子一点,但还是离吴浩很近。

      「是吗?......哦......」他简单地回答着,看样子是想早点结束通话。

      「伯勋,咳,伯勋。」林卫仁低声咳嗽着提醒林伯勋的不合礼节,已经有邻座的客人回头看了。

      看了吴浩一眼,林伯勋无奈地解释了一句:「我接个电话,马上回来。」说完拿着手机快步向餐厅一侧走去。

      那目光中的警告吴浩清楚地接收到了,无声地叹一口气,他决定装哑巴到林伯勋回来为止。

      「少哲,和伯勋相处得还好吗?」林卫仁温和地问,「这孩子就是脾气倔一点,其实人很好的,也是堂哥教育得好,从小就很优秀,自然是不太屑于敷衍我这样的一般人,呵呵。」

      吴浩只有干笑,林伯勋就是这样的人吧,对自己也有没耐心的时候,每次他发火自己就怕得想缩起来,他就像一根鞭子,不停地在自己背后抽打着,鞭策自己奔向原来想都不敢想的高度,虽然有时也很温柔,但是......真的好疼啊。

      和他在一起,最容易感到的就是累,林伯勋对他的要求太多太急,让他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地狂奔着,但是,自己始终还是贪恋他偶尔露出的温柔,和拥抱自己的温暖。就为了这一点点私心,他像个追逐太阳的傻瓜一样,不知疲倦地奔跑着,甚至暗暗期盼,永远这样跑下去。

      「要是有什么心事,不方便对伯勋说的,也可以告诉我。他这孩子我知道,可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林卫仁温和地看着他,「少哲,我们是叔侄,是一家人,不管有什么事,我都很愿意帮助你,任何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这边,这种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

      「谢谢叔叔。」吴浩露出笑容,「在这种时候,我很需要您的支援。」

      「哦,你是说下个月的董事会吗?」林卫仁随意地笑了笑,「那不成问题,你是卫国的独生子,广益该由你继承没错,其实只是走个过场,股东们不会多于涉的。倒是伯勋......」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伯勋在担心什么,他好几次推迟了日程安排,本来按照常理,三个月前你就可以接替婶婶正式坐上董事长的位置了,他......啊,大概是想把事情做得稳妥一点吧。一直拖到现在。」

      那是因为他还没找到我啦。吴浩在心里吐了吐舌头,脸上却笑得很从容:「是啊,大哥做事一贯谨慎,我已经习惯了。」

      尽管是亲戚,林卫仁还是有自己的目的啊,他这么想,每一句话都在巧妙地暗示自己,算是离间自己和林伯勋的关系吗?如果换了从前的林少哲,说不定他就成功了,不,应该是已经成功了,林伯勋不是说过他们「勾搭」在一起了吗。

      但是很可惜啊,堂叔,坐在你面前的不是真正的林少哲,而我,是被林伯勋花三百万买来的,就算你是真的为了我好,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没办法改变。

      我,是掌握在他手里的一颗棋子,是他的工具啊。

      林伯勋很快就打完电话回来了,没有给林卫仁进一步发挥的空间,招来车和司机保镖,把吴浩从餐厅门口直接就打发回了家,林卫仁只来得及留下了电话号码,就和吴浩亲切握手话别了。

      晚上在书房的时候,林伯勋还不忘记问:「他对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吴浩不想惹他不高兴,含糊地说,「问些闲话,大都是问候奶奶的。」

      林伯勋脸上的表情松懈下来,冷冷一笑:「又要走高层路线啊......当年要不是奶奶,他早已经......」话说到一半,他才醒觉吴浩还睁大眼睛守在一边听,急忙咽了回去,偏偏吴浩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追问道:「已经怎么了?」

      「别多问。」林伯勋简单地回绝了他。

      看着吴浩缩起肩膀,闷不吭声地坐到一边去,林伯勋心里又有所不忍,缓和了一下语气开口:「今天你表现得很好。」

      「你满意就好了。」吴浩叹口气,「我真怕过不去,以后还要见那么多人......大哥,你给我点信心吧。」

      林伯勋双手交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好,怎么给?要我提高价码吗?」

      「钱能解决的话,我早就要个一千万了,开玩笑的。」吴浩站了起来,头一次大胆地提出要求,「你抱我一下,好不好?」

      没有任何犹豫,林伯勋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臂把他揽入怀中,紧紧地拥抱着他,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对不起啊,我有些任性了。」吴浩在他怀中闭上眼睛,小小地露出笑容,「谁叫我人戏太深了,我好几次都真的以为我的确是林少哲,被你,被奶奶,被大家惯坏了的林少哲。所以大哥抱抱我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吧,虽然......」

      「虽然以前没有人这么拥抱过你。」不知道是不是吴浩的错觉,他竟然从林伯勋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怜惜,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应该是嘲讽的口气吗?本来自己也的确做了准备迎接他的嘲笑了啊。

      带着惊愕,他抬头想看看林伯勋的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却被林伯勋更紧地抱住,轻轻地用下巴摩挲着他的头顶,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少哲......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以前你没有的,我都会给你......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补偿给你......」

      错觉!一定是自己幻听了!吴浩手足无措地想着,或者,林伯勋是对真正的林少哲说这些话的?他忽然开始迷茫:真正的林少哲,去了哪里?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带着疑问,他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林少哲离家出走之前发生过什么事,问奶奶,奶奶只会疼爱地刮刮他的脸颊:「小淘气,你自己做的事都忘记啦?还说惹我生气,你惹我生气哪止这一件,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一点不让我省心。」

      问管家奶奶,也只会慈祥地责怪:「小少爷,你可把老太太和伯勋少爷急坏了,就算不顺心也不能说走就走啊,下次可别这样。」

      家里几个工人更是说不出什么来,都是多年的雇佣关系了看他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只会笑眯眯地感叹:少爷真的长大啦。问林伯勋?他没那么大胆子。

      自从吴浩来到林家之后,林伯勋不管多忙都会尽量赶回家吃饭,所以他也习惯了晚餐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今天坐上桌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急忙问:「奶奶,怎么不等大哥一起吃饭?」

      「伯勋少爷打过电话,说不回来吃了。」管家奶奶亲自给他盛饭,吴浩道了声谢,疑惑地问:「他有应酬?」

      奶奶呵呵地笑着,脸上是一种温柔的喜悦:「不是,给他介绍了个女朋友,那孩子倒是蛮中意伯勋的,挺主动来约晚饭,现在时代真是不同了啊,我上学的时候你祖父每天开车到校门口等,我都不肯随便跟他出去的。」

      「女朋友?」吴浩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是啊,是一个老朋友介绍的,孙家的千金,今年刚刚大学毕业,我见过她妈妈一次,生得圆圆脸好福气,女儿也不会差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马上就有大嫂可以叫了。」

      吴浩的脸阴晴不定,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想起林伯勋现在正和女孩子一起吃晚餐,就觉得又闷又堵,刚才的好胃口一下全没了。

      「都什么年代了,奶奶你还包办婚姻。」他小声地埋怨了一句,奶奶和管家奶奶对视了一眼,急忙安慰他:「没有没有,奶奶怎么是那种老封建呢,还是要看你大哥自己喜欢不喜欢,少哲,你放心,将来你的婚事奶奶是不会干涉的,只要你喜欢的女孩子,奶奶也会喜欢的。」

      莫非......林少哲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离家出走的?吴浩看着奶奶,心里忽然冒起这个念头。

      胡乱吃完了晚饭,吴浩跟奶奶道了晚安,进书房看了几页资料,少了林伯勋坐在对面,他看得心不在焉,抓起电话打他手机,却是关机。

      是啊,跟女孩子约会还开手机,未免太煞风景了吧。吴浩默默地想着,情不自禁地蜷起身子,双脚毫无仪态地踩着椅子的边缘,抱着自己的膝盖,闷闷地摇晃着身体。

      想见他......想见他......想在他身边......想他在自己身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依赖一个人,不是很早就知道了吗?白始至终,从自己落地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注定一个人走这条路,没有陪伴,也没人肯来陪伴......不是千万次地告诉过自己这个事实了吗?为什么还这么不切实际地想着他?

      林伯勋,林少哲......都是距离自己很远的人,自己只不过无意中闯入了他们的世界,扮演了一个角色,迟早会有落幕的一刻,自己就该安静地退场,而不是这么绝望地想着他,伸出手试图去抓住唯一的一点温暖。

      「林伯勋......林伯勋......我喜欢你......比谁都要喜欢......」吴浩把脸埋进膝盖,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着。

      他不属于自己......永远都不可能......自己只有抱着对他的回忆活下去,他留给自己的短暂的温暖,就是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吧......当他伸出双手拥抱自己的一瞬间。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卧室,趴在阳台上,看着大门的方向,夜风吹在身上,很冷。

      林宅的灯火渐次熄灭,奶奶早就上床休息了吧,工人们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电视,或会是打牌,花王还在温室里忙碌着,管家奶奶在关掉各处的灯......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吹冷风呢......他不明明是备受宠爱的林少哲吗?

      不,你这个冒牌货,吴浩自嘲着,你怎么可能是林少哲,泥鳅永远变不成龙,在没有人的时候,你还是吴浩,不是别人。

      林伯勋在干什么呢?和女孩子吃完晚饭之后会去哪里呢?去看电影逛街?不,看他那张脸就知道肯定不会,也许是去开车兜风?他们很谈得来吧?不然为什么他还不回来?

      他跟女孩子相处的时候也会摆那张扑克脸吗?也会用那么锐利的目光看着她吗?不,不会的,应该是用温柔的目光,欣赏着对面的美女,因为那不是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什么都需要他纠正的自己,而是一个出身良好足以和他匹配的千金小姐。

      他们......是很相配的......一定是的。

      而自己......又算是什么呢?在林伯勋眼里,是一块烂泥,一根朽木,一个处在底层的,本来应该和他没有丝毫交集的人,只不过,还有一丝丝可取之处。

      那就是这张脸,这张可以以假乱真的脸。

      不自觉地摸上被风吹得冰冷的脸,吴浩忽然很恨自己为什么会和林少哲长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的话,那么现在他还住在廉租房里,做一个不快乐,每天数着零钱省吃俭用但是很平静的小文员,起早贪黑,忙忙碌碌,中午在公司吃个盒饭,晚上喝一碗稀粥,看看电视,上床睡觉,第二天早起去挤公车,去公司做份内的事,挨上司的敲打,忙碌了一天,疲惫不堪地回家,没有变化,没有希望,在如此往复中度过每一天。

      没有每天一睁眼时的信心满怀,没有锦衣华服,没有众星捧月,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奶奶,没有包围自己的关爱......最重要的是,没有你......

      其实有你并不是不好,但是......如果不认识你,就不会离开你,如果不会离开你,就不会伤心......

      不知道趴了多长时间,两道车灯划破黑夜,出现在门口,吴浩揉揉眼睛,活动了一下已经趴得僵硬的身体,看着林伯勋从车里走了出来,步履轻快地向屋子走来。

      走到阳台下方的时候,仿佛是心有灵犀,他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吴浩没有躲,或者说他压根不会想到林伯勋会抬头,愣在了原地,林伯勋没有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走进屋子里。

      很快,外面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接着房门就被推开了,吴浩没有回头,继续待在阳台上,手指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有些紧张。

      「怎么还不睡?」林伯勋的声音很温和,可见心情很好,手搭上他的肩,吃了一惊,「你在这吹风多少时间了?不怕着凉吗?赶快去泡个热水澡再睡觉。」

      吴浩被动地随着他的动作回过身来,低下头,不让林伯勋看见他的脸,轻声问:「奶奶说你约会去了,顺利吗?」

      「这种事有什么顺利不顺利的?」林伯勋进家门的时候就顺手拉松了领带,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整个人的状态放松了很多,带着些疲倦地说,「还不就是那样,奶奶的朋友给介绍的,当然是最好的人选,门当户对,一切都顺理成章。」

      「那么......林少哲,之前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离家出走的吗?」吴浩的手指掐进掌心,声音微微发抖。

      林伯勋怔了一下:「你怎么了?忽然想起问这个?」

      「是啊,我不能问,对吗?」吴浩强迫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虽然心里的苦涩已经慢慢地要溢出来,「这不是我应该知道的。」

      「你是不是喝酒了?怎么怪怪的?」林伯勋不可思议地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吴浩清澈的黑眸映入他眼中的一霎那,他又把眼睛移开,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事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得忙呢,功课做完了没?很久没考你了,是不是有点松懈?」

      吴浩不回答他,反而低声问:「你会和她结婚吧?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我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林伯勋的声音开始透着不耐烦,「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我在想,马上就开董事会了,奶奶说那就是我正式接掌公司的时候。」吴浩看着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然后的事也不是我该操心的,我一切都听你的,只要在你拿来的文件上签字,只要跟着你的命令去做......那样你就可以用我的名义掌握广益和林家的所有,堂叔没有办法跟你斗,因为他是第二继承人,从此你就可以扬眉吐气,正式成为广益的所有人,而不是从前的助理......你的愿望就达成了,对吗?」

      林伯勋的脸严肃起来,他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交叉双臂,看着他,冷冷地说:「继续。」

      「然后,我就拿着三百万消失,至于怎么向奶奶,向股东解释,那是你的事。」吴浩的眼睛开始蒙上一层雾,他努力地瞪大眼睛不让泪水落下来,林伯勋最恨他哭,讨厌一个懦弱又没用的男人,他知道。

      「也许我还可以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但是最终,我还是要消失的。林少哲将会再次离家出走,而我,吴浩,突然发了一笔财,再次出现了。」

      林伯勋伸出手指封住他的嘴唇,警告地说:「我说过,在这里出现的只有林少哲,没有那个名字。」

      「是,我知道,对不起我口误。」吴浩露出一个坚强的笑,「你不用担心什么,我会完成你的计划,不会出任何纰漏的,你放心。」

      因为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付出任何代价,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是一生中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也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就算你对我好只是因为需要我,利用我,我还是爱你......

      我们,始终是两个世界的,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会有。

      你那么优秀,有野心,有能力,只是你的身份压制了前途,一直作为助理隐藏在幕后,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上天给你派来了我,一个可以帮助你达到目标的人。

      你会站在万众之巅,你会走到台前,变成那个掌握一切的人,你会结婚,娶一个美丽的千金小姐,然后生下健康活泼的孩子们,他们会在这栋老宅里嬉戏笑闹,像奶奶希望的那样子孙满堂,多么幸福的家庭。

      而我......会抱着对你的这份不可告人的感情,在你不知道的角落,孤单地活下去。

      「你到底怎么了?太紧张?」林伯勋推着他向室内走去,顺手关上了阳台的门,「听话,去泡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一切都会好的。」

      吴浩顺从地走着,被室内的温暖一薰,才感觉周身的僵硬,露在外面的肌肤仿佛被小针扎着一样地疼,他苦笑了起来,小时候在孤儿院,冬天的暖气总是不够,他的手脚冻得红红的,还活泼地跑来跑去,也没有像这样难受过,真的是被惯坏了吗?

      「在家里住久了,人都变娇气了。」他自嘲地一笑,「有时候闭上眼睛,我还真以为自己是林少哲,奶奶是我的亲奶奶,你是我的大哥,我从小生活在这里,将来也不会离开......永远像这样过下去。」

      话一出口他才感觉到失言,笑着说:「我知道这不可能,你别又骂我贪慕虚荣享受啊,我只是偶尔想一想......哈哈,人之常情吧,毕竟从前的我是个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土包子,一下掉进安乐窝里了,难免小人得志一两下。」

      出乎他的意料,林伯勋并没有说什么刻薄话,甚至连例行的冷笑都省了,这倒让吴浩吃惊起来,转头去看他。

      林伯勋正用一种温柔得让吴浩有些害怕的眼光看着他,随即掩饰地咳了一声,目光移向别处,淡淡地说:「睡吧,别想太多了,晚安。」他快步向房门口走去,快得吴浩都来不及说晚安。
  • 日月星 (2008-9-22 15:19:58)

      第七章

      第二天吴浩起床之后就恢复了从前的样子,绝口不提,从那天到公司之后,奶奶也开始着手准备权力交接,吴浩每天都跟着林伯勋在各公司巡视,看着之前他作为一个小文员见都见不到的大人物排着队在电梯口等待他,滔滔不绝地向他汇报着公司的经营情况,这种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是不是累了?」忙了一天,林伯勋看着他问,「还是你觉得太枯燥?来,喝杯茶吧。」

      吴浩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唇边挂着一抹调皮的笑,用力摇了摇头:「没有,承蒙你的言传身教,我开始开窍了,啊,难怪从前你对我发火,那时候的我的确什么都不懂,自己现在想起来也挺可笑的。唉,不管怎么说,我算是见了世面了,有些东西,是怎么自己单独使劲都做不到的,必须先深入了解游戏规则才行。」

      「你说得对。」林伯勋合上笔记本,「做生意就是这样,你再有天分,也得人家带你玩几次才知道深浅。」-

      吴浩歪着头看看他:「明白,有了最近的经验,我以后肯定会混得开一些,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我了,这都要多谢你。」

      「这是我作为总裁助理的职责。」林伯勋眉眼都不动一下地说,「扶助你,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吴浩抿紧嘴巴,无奈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划着圈,低声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算了......你就是这样,我习惯了。」

      短短的两个月,我习惯了有你在身边的日子,那么未来呢?我是不是要用一生去习惯,没有你的日子?

      平静的日子流淌着,吴浩越来越熟悉集团的运作,而各公司的下属也对这位即将接管广益的年轻少爷有了敬服的心理,一切都那么自然地发生着,直到有一天的早上,吴浩步履轻快地走出总公司停车场的时候,林伯勋接了个电话,脸色忽然凝重起来。

      「今天我想看一下海联房地产的运营报表和相关资料,去年的发展不是很理想。」他按下楼层钮,回头对林伯勋说着,看见他的脸色之后顿时不安起来:「怎么了?」

      「我明白了,这就陪他上去。」林伯勋收起手机,冷笑了两声,「快到时候了,什么妖魔鬼怪都要蹦出来了。」

      「啊?」吴浩听不明白,「你说什么?我们大楼闹鬼吗?」

      「你再过几年就该知道,人远比鬼更可怕。」林伯勋深邃的黑眸看着他,「等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保持镇定,一切听我的,能做到吗?」

      吴浩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再次问:「发生什么事了?」

      「马上你就知道了。」林伯勋看着电梯灯停在了最高层,向后退了一步站在吴浩身后,「镇定一点,跟平时一样。」

      吴浩还来不及说话,电梯门就开了,顶楼的工作人员各就各位都在工作,但明显的,气氛有些凝重,还多了一些他没见过的人,看见他的时候也恭敬地鞠躬行礼,眼神却怪怪的。

      「少哲。」一直在家里插花念佛,最多到花园散散步的奶奶居然出现在会议厅门口,全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了个低髻,一身米灰色的套裙,挂着圆润的珍珠长项链,戴着手套的手握住手杖,完全是一副正式的打扮,正向他招手:「过来。」

      吴浩满腹疑虑地走了过去,扶住奶奶的手臂:「奶奶,您怎么赶过来了?」

      奶奶在他手臂上拍了拍,笑着说:「有人要弄点大场面,我不能不来啊。」

      「老太太,这话我们可真担不起了。」立刻有一个男人哈腰道歉,「林老先生只不过委托我们提出一个建议,并不是真的要......」

      精致的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打断他的话,奶奶的声音却不温不火:「连逼宫都唱出来了,就差大登殿了吧?」

      「老太太,这......」

      林卫仁从后面赶了上来,扶住奶奶另一边手臂,劝道:「婶婶,不要生气了,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吧,少哲,还不快扶奶奶进办公室坐,喝杯茶消消气。李彦,你别说了,这也不怪董事长生气,三太叔公是老了,你们也跟着糊涂吗?你们竟然怀疑少哲不是我堂兄的儿子,还请了医生来做什么:DNA鉴定,这未免太荒谬了吧?!」

      就像一个炸雷在头顶陡然响起,吴浩目瞪口呆,他这才看见在远处的休息室里,有两个身穿白色制服的医生,还在往这边探头探脑。

      DNA鉴定......这下完了!他又不是真的林少哲!就算林少哲是林卫国的亲生儿子,但抽他的血去检验那只有一个结果!就是被当场揭穿!

      求救地看了林伯勋一眼,发现对方的脸色更加阴沉,死死地盯住林卫仁,仿佛提出要鉴定DNA的不是李彦,而是正在给自己解围的林卫仁。

      「检验DNA?」奶奶在冷笑,「三叔还真是操心啊,当年他倒没怀疑卫国不是仲伟的亲骨肉,怎么?千分之五的分红拿得太舒服了,几十年过去,他现在想临危受命出来主持大局?」

      「婶婶,这是一场误会,别生气了,您进去坐坐吧,要不先让伯勋送您回去?李彦,不要再说了,这种事简直贻笑大方,传出去林家的脸都被丢尽了,你赶快回去,三太叔公那边,晚一点我亲自过去赔罪。但无论如何什么DNA鉴定是不能做的!这......这......这像什么话!」

      「老太太,林先生。」叫李彦的男人虽然貌不惊人,但丝毫没有被吓倒,还是坚持说,「我作为林老先生的全权代表已经有十年了,这次是他的意见,我也知道不太妥当,但基于职责,还是要当面呈交给董事局成员的。如果老太太坚决不同意,我也只好回去复命,在下个月的董事局会议上正式提出来恐怕就更不好吧?」说着,他翻起眼皮看了吴浩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情况是不太一样......我们都知道,前董事长和夫人的感情不是太好,董事长......其实喜欢男人不是吗?」

      「放肆!」奶奶的声音并没有提高,但话中的威严瞬间压迫得几乎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滚回去,立刻滚!」

      吴浩吃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傻乎乎地看着林伯勋,后者根本没空关注他,眉头拧成一团,还是狠狠地瞪着林卫仁。

      李彦的脸色发白,强笑着说:「老太太,我只是转达林老先生的建议......这并不是私事,关系到股权的继承,董事局也应该有权对即将接任的董事长了解得更多一些吧?毕竟林少爷......」

      「好。」奶奶果断地喝止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后面有人指使,在这时候不趁机弄出点花样来你们是不会甘心的,好,鉴定就鉴定,我看以后他还用什么东西遮那张老脸!」

      她抓住吴浩的手,不容分说地说:「你不是把医生都带来了吗?现在就抽血,然后我派人全程监督,我就坐在这里等结果!」

      「奶奶!」吴浩大惊失色,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挣脱然后夺门而逃,一检验DNA就完了!他的身份立刻会被揭穿,林伯勋的计划也会马上失败,所有的一切将输得一塌糊涂!

      他不是林少哲!他是吴浩啊!

      慌乱之中,他再看向林伯勋,希望能得到他的进一步指示,但是林伯勋依旧没有看他,反而向后退了一步,退到了人群外面。

      他不会是想先逃走吧?吴浩脑子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就唾了自己两口,林伯勋绝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定有什么后招没有使出来,一定是的!他不是要自己镇定,一切听他的吗?

      可是......你倒是说话啊......你来劝劝奶奶啊!你的话奶奶一定会听的,起码也可以拖延两天再去想想办法啊,你不要让我当众出丑啊......为什么从头到尾只有林卫仁在维护着自己?你连我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才和你是一国的不是吗?!

      林卫仁还试图阻止事情的发生,但奶奶既然发了话。这事就已成定局了,人群散去,吴浩竭力装作平静地扶着奶奶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坐在沙发上,两个医生和三个护士拎着箱子走进来,熟练地拿出一次性针管准备采血。

      「我要先向两位解释一下有关DNA鉴定吗?」医生有些尴尬地说,奶奶挥了挥手:「医生,我不是关在家里的老古董,这些我明白。」

      「呃,是,老太太。」医生搓了搓手,「因为林先生的父母都已经过世,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就是老太太您,所以我们只能做您和林先生的血样对比,为了公平起见,最好还有一个第三方的血样做参照。」

      「这样太麻烦了吧?」林卫仁立刻反对,「医生,我不太懂,但是我也知道,DNA鉴定在父母子女之间才最有效,这样隔了一代会不会造成什么误差?我还是认为这太荒谬了,婶婶,最好还是不要做吧,这简直是对少哲的侮辱。」

      吴浩拼命地在心里点头,转头看向林伯勋,巴不得他也附和林卫仁一次,也许经过他的劝说,奶奶会改变主意。

      「我来做第三方。」林伯勋说话了,但是他说的内容却让吴浩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无所谓,反正只要证明少哲和我有血缘关系就可以了。」奶奶以一种惊人的平静说。

      在吴浩的绝望中,三管鲜血被标明了次序,谨慎地放进采样箱中,医生拎起箱子,在门口几方人马的保护监视下,离开了公司。气氛一时相当沉闷,李彦早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奶奶腰杆挺直地坐在沙发上,林卫仁在旁边低声劝说着,林伯勋背向着大家,不知道在看什么,吴浩脸色发白,手指在茶几下紧紧地绞在一起。

      「少哲。」在林卫仁不停地劝说奶奶喝点东西,躺下来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等等之后,奶奶忽然开口了,看向吴浩的同时,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有什么想法吗?」

      「我?」吴浩迷惑地看着她,我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会被你打死的......奶奶,其实我真的不是你孙子,真正的林少哲,只有林伯勋知道他的下落吧。

      看出他的不安,奶奶慈祥地摸着他的头发:「你还小,被伯勋保护得太好了,没见过人心险恶。以后可要多几个心眼,像今天这样恶心的事,等你当了董事长,还会有的。商场如战场固然没错,更多的时候,却是自己人在搞内乱,就为了那一点点利益。今天就算是第一课吧,奶奶知道你很生气,觉得被侮辱了,但你做得很好,你没有冲动,更没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吵闹,这是对的。好孩子,你该做的是记住今天,然后慢慢地算清楚。」

      我哪里敢冲动啊,我想逃跑才是真的。吴浩无奈地苦笑,点了点头:「我明白,奶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林卫仁亲自出去端了两杯牛奶回来,劝着吴浩喝了半杯,奶奶不说话了,用手指拈动着腕上的串珠,闭目养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伯勋转身向门外走去,本来就心慌意乱的吴浩立刻抬起眼睛问:「大哥你去哪里?」

      「洗手间。」林伯勋的声音很稳定,没有一丝异常。

      「我也去。」吴浩从沙发上跳起来,匆匆忙忙跟在他身后。

      「看这兄弟俩,感情真好,上洗手间也一起去啊?」林卫仁似乎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在后面打趣地说,林伯勋猛然回头,锐利的目光直直地扫过去,让后者尴尬地低下了头。

      吴浩却根本不管什么,他的心已经急得怦怦乱跳,像是有一把火在烧,跟着林伯勋进了装修得豪华的洗手间,立刻把门关上,慌乱地问:「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林伯勋拧开水龙头,洗着手,「我只是来洗个手,你跟过来干嘛?」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吴浩硬是把即将冲口而出的话给压了下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林伯勋这么谨慎,是不是因为这里有QTQ或者摄影机什么的?就为了抓自己的漏洞?

      可是......马上就要被揭穿了......再多几条罪证也无所谓吧?

      或者......林伯勋是要丢车保帅?他可以翻脸说这事根本和他无关,是啊,林少哲不是林卫国的儿子,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倒霉的只有自己,但是,如果被人抓住证据证明自己是林伯勋找来冒充林少哲的,那林伯勋一定会被林家扫地出门,甚至还要被起诉。

      那么......我就什么都不说吧......一切都让我自己承担下来吧......等会,我就会以一个私生子的身份,在众人的鄙夷目光中走出这栋大楼,反正......我从来都是被人看不起,也不差今天这一次,只要能保住你就好......

      「大哥,我很害怕......」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发生了这种事,离别就在眼前,他再也不可能见到林伯勋了,本来以为相处的时间还有几天,几个月......没有想到,今天就是分开的时候,他也不会再看我这个害得他计划失败的棋子一眼吧......

      心,忽然疼起来,压得他不得不大口喘气,向后靠在冰冷的墙上:「我很害怕......」

      林伯勋从镜子里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犹豫了半天,终于回过身来,淡淡地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别紧张,一切都有我吗?」

      吴浩抬起眼睛看着他,苦笑着说:「我一直很相信你。」

      「很好,那就继续。」林伯勋擦干双手,走到他面前,低沉地说,「你的任务,就是在下个月的董事会上顺利接权,成为广益的新任董事长,别的不要操心,我会替你办妥。」

      吴浩盯着他胸口的领带,慢慢地身体前倾,低下头,前额抵上了他的胸膛,低不可闻地说:「伯勋......我还是害怕......」

      我能不被揭穿吗?

      你会用什么办法来替我解围呢?中途替换掉血样?可是你又要到哪里找林少哲的血样来替换?买通医生?来得及吗?还是你打算大开杀戒,把这栋楼里所有的知情人都杀光?

      吴浩为自己惊人的想像力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双肩抖动着低声说:「大哥,我知道你无所不能,但是你总不能对抗科学吧?」